湯子明的笑聲停住了。
他看了看湯浩然,又看了看徐遠,臉上的笑容還在,但底下的東西已經變了。
「你是說……」
「走著瞧?」
湯浩然點了點頭。
「他今天雖然走了,可這事兒沒完。」
「馮康旭不是那種吃了虧往肚子裡咽的人。」
「他既然說了『走著瞧』,那就肯定有後手。」
湯子明沒有說話,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涼透了,苦味在嘴裡化開,皺了皺眉。
然後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徐遠身上。
「徐兄弟,你怎麼看?」
徐遠坐在最靠門的位置,虎皮大衣的領子豎著,露出來的那張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伸手拿起碟子裡最後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湯子明和湯浩然,嘴角翹了一下。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林業局的底牌,無非就是那幾張。」
「他敢翻,咱們就接著。」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湯子明聽著,心裡穩了不少。
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碗,端起來朝徐遠舉了一下。
「行。」
「有徐兄弟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他仰頭喝了一口,放下碗,站起來,伸手把虎皮大衣從椅背上拿起來,遞給徐遠。
「走。」
「回寨子!」
「今天高興,回去再喝一頓!」
……
三天後,八月三號!
進了夏季,長白山腳下,天氣悶熱得很。
太陽掛在頭頂,曬得地面的土都裂了縫,空氣里浮著一層灰濛濛的燥熱。
連山風都懶得從林子裡鑽出來。
集市上照樣熱鬧。
從山上下來的獵戶、採藥的、收皮子的販子,三三兩兩聚在各自的老位置上。
有人蹲在陰涼里捲菸,有人把皮子攤在太陽底下晾著,有人推著獨輪車擠過人群。
車輪碾在乾裂的泥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
朱老二坐在集市最裡頭那把椅子上,穿了一件灰布背心,露出兩條黑黝黝的膀子。
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壺涼茶,翹著二郎腿,眯著眼打量著來來往往的人。
這日子過得比以前舒坦多了。
自從林家村服了軟,湯家的地盤穩了,集市上的貢金也收得順了。
他每天往這兒一坐,看著那些獵戶老老實實上貢,偶爾喊幾句閒話,日子清閒得很。
正美著呢,集市口忽然來了一伙人。
四個人,都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胸口別著胸章,袖子上套著紅袖箍,腰裡扎著皮帶。
走在前頭那個戴著大檐帽,帽檐壓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張板正的臉,顴骨高,下頜方。
他手裡捏著一捲紙,黃皮的,邊角都卷了起來。
後頭三個人跟著,有的抱著胳膊,有的背著手,步子都邁得很齊整。
集市上的聲音一下子小了不少。
有人看見了那身制服,菸捲忘了點,舉在嘴邊愣在那兒。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把攤上的皮子往自己跟前攏了攏。
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旁邊的人沒接話,但也都把目光投了過去。
朱老二嘴裡的花生米嚼到一半,停住了。
他眯著眼睛盯著那幾個人,嚼了一半的花生米含在嘴裡,沒有往下咽。
那個戴大檐帽的走到了他的攤位跟前,站定了,把那捲紙抖開,呼啦一聲響。
紙上的字是印的,黑字紅印,他清了清嗓子,高聲念了起來。
「關於長白山湯家集市經營許可之核查通告……」
「經查,該集市原經營許可已於三日前到期。」
「依據現行管理辦法,未經續批之集市,不得繼續開展任何形式的交易活動。」
「違者,按非法交易處理。」
他念完了,把紙往朱老二的桌上一放,紙張落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朱老二含在嘴裡的那半顆花生米終於咽下去了。
他放下二郎腿,從椅子上站起來,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戴大檐帽的。
「同志。」朱老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臉上堆著笑,但那笑不太自然。
「我們這集市開了好多年了,從來沒聽說過什麼許可不許可的……」
「你這……」
大檐帽打斷了他。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政策變了,規矩也變了。」
「沒有許可,就不能交易。」
他頓了頓,看了朱老二一眼,又看了一眼集市上那些正朝這邊張望的獵戶,聲音抬高了些。
「今天就先通知你們。」
「從明天開始,這個集市,不許再擺了。」
他說完,把那份通告留在桌上,轉過身,帶著身後三個人走了。
步子還是那麼齊整,腳步聲在乾裂的泥地上踏出噗噗的悶響,越走越遠,最後拐出了集市口,不見了。
集市上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炸開了。
「什麼意思?不讓擺攤了?」
「那咱們打的東西賣給誰?」
「林業局這是要幹啥?」
「咱們在這兒擺了十幾年了,怎麼說關就關?」
「朱老二,你說句話啊!」
朱老二站在椅子旁邊,手裡攥著那張通告,攥得紙都皺了。
他看了看那些獵戶,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了句:「都別慌,我回去問大當家。」
他說完,把那捲紙折了折揣進懷裡,撥開人群,快步往山里走去……
湯子明坐在大廳里,那張通告攤在桌上,邊角卷著,被油燈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湯清風站在旁邊,墨鏡架在鼻樑上,嘴角往下撇著。
湯浩然坐在左邊那把太師椅上,摺扇合著放在桌上,手指頭搭在扇骨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湯子明看完了那張通告,抬起頭,看了看湯浩然,又看了看湯清風。
「馮康旭的手筆。」他說,聲音不大,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平淡。
「這就是他說的走著瞧。」
湯浩然點了點頭,把摺扇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半圈。
「卡合約,斷集市。」
「這招說不上高明,但確實管用。」
「集市的許可本來就是林業局批的,什麼時候到期、什麼時候續,全憑他們一句話。」
「以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說要查,就能查。」
湯清風在旁邊哼了一聲,把墨鏡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兩條擰在一起的眉毛。
「這算什麼本事?」
「有能耐真刀真槍干一場。」
「耍這種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湯浩然看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人家是官面上的,跟你耍什麼刀槍?」
「一張紙就能掐住你的脖子,用得著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