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清風不說話了,嘴角撇得更厲害了,但沒有再反駁。
湯子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目光投向坐在右邊那張虎皮太師椅上的徐遠。
徐遠靠在椅背上,虎皮大衣披在身上,手裡端著一碗茶,正慢慢喝著。
不緊不慢的,像是在品茶,又像是在想事情。
湯子明開口了:「徐兄弟,這事你怎麼看?」
徐遠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他抬起頭,看了看湯子明,又看了看那張攤在桌上的通告,嘴角翹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從容。
「不意外。」他說了三個字。
湯子明等著他往下說。
徐遠伸手把那捲通告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林業局就這點本事。」
「他們不能直接動槍,不能直接動咱們。」
「就只能從這些邊邊角角的地方下手。」
「卡合約,斷集市,逼著咱們低頭。」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語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關了集市,影響的是誰?」
「不是咱們湯家。」
「咱們幾十個兄弟不靠集市吃飯,靠的是山裡的收成和寨子裡的存糧。」
「可那些獵戶呢?」
「長白山幾百個獵戶,靠的就是在集市上賣皮子、賣藥材過日子。」
「集市一關,他們手裡的東西賣不出去,換不來糧食。」
「幾個月,就要餓死人。」
湯子明聽著,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也跟著鬆動了一些。
「那徐兄弟的意思是……」
徐遠看著他,眼睛裡的光很亮,像是一團燒得很穩的火。
「湯老大,你讓獵戶們集體去鎮子上告狀。」
「就說山里關了集市,不讓老百姓活命了。」
「人越多越好,最好把整個長白山附近的獵戶都叫上。」
「弄他個萬民傘!」
「但是千萬注意,別點名說是林業局下的命令。」
「那就顯得咱們針對馮康旭了。」
「就說是集市被關了,老百姓沒活路了。」
「你去給林業局送萬民傘,讓老百姓自己喊,自己鬧,自己找上面的官說理。」
「自然會有人,替咱們去找林業局的麻煩。」
湯子明愣了一下,然後他靠在椅背上,光禿禿的腦門在油燈的光里泛著亮。
他想了好一會兒,然後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
「這招好!」
「咱們不跟馮康旭對著幹。」
「讓老百姓自己去鬧,自己去喊。」
「馮康旭總不能把幾百個老百姓全抓起來吧?」
湯浩然坐在旁邊,手裡的摺扇緩緩展開了,又緩緩合上。
他看著徐遠,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帶著一絲真心實意的認可。
「高明。」
「借力打力。」
「不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徐兄弟,你這腦子,確實跟咱們不一樣。」
徐遠沒有接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向湯子明,語氣很平:「湯老大,這事要快。」
「趁熱打鐵。」
「明天就讓獵戶們動起來。」
「人越多越好,聲勢越大越好。」
「馮康旭想玩上不了台面的手段,那咱們就陪他玩到底。」
……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長白山腳下的幾個村子就動起來了。
獵戶們背著皮子、扛著藥材、牽著騾子,從四面八方的山溝里湧出來。
匯成一條灰撲撲的人流,沿著土路往鎮子上走。
人越聚越多,到鎮子口的時候,已經攢了兩三百號人。
有人扛著一把扎了紅綢的大傘,傘面上歪歪扭扭寫著「萬民」兩個字。
墨跡還沒幹透,是昨晚上連夜趕出來的。
有人舉著木板糊的牌子。
上頭寫著「我們要活路」、「關了集市等於要命」、「不給老百姓活路天理不容」!
沒有口號,但黑壓壓的人群往林業局門口一站,那股子沉甸甸的動靜,比什麼口號都管用。
鎮子上的老百姓沒見過這陣仗,紛紛從門縫裡探頭出來看。
雜貨鋪的老闆搬了張板凳站上去張望。
茶館裡的茶客放下碗跑到門口。
連街上跑著玩的半大小子都停了腳,瞪大了眼睛瞧著。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從一個村傳到另一個村,從一個鎮傳到另一個鎮。
到了中午的時候,縣裡的電話打到了省城。
到了下午,省城的電話打到了地區。
到了第二天一早,整個城市都知道了……
長白山底下鬧了萬民傘,幾百號獵戶聚在林業局門口,要說法。
那年頭仗才打完沒幾年,太平日子剛過上,老百姓提著傘告狀的場面,誰見過?
報社的記者連夜趕了過來,省廣播電台的記者扛著錄音機從一百多里外坐車趕來。
到第三天的時候,林業局門口已經擠滿了人,有獵戶,有看熱鬧的,有挎著相機端著話筒的。
有人架起了三腳架,攝像機頂在肩上,鏡頭對準了林業局那扇緊閉的大門。
收音機里傳出了聲音:「今日,長白山地區發生大規模群眾聚集事件。」
「數百名獵戶因集市被關停,生計無著,前往當地林業管理部門表達訴求……」
報紙上的標題印得大大的:《長白山獵戶聯名上書,萬民傘訴民生之困》。
廣播電台在整點新聞里插播了這條消息。
播音員的聲音從收音機喇叭里傳出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湯家寨的收音機是湯浩然前年從山下弄回來的。
一台老式電子管收音機,木頭殼子,旋鈕是膠木的,擰起來咔咔響。
湯子明把收音機擺在桌上,擰到省城廣播電台的頻率,喇叭里滋滋啦啦響了一陣。
然後播音員的聲音傳出來,字正腔圓。
湯子明聽完了,嘴角咧開,咧到耳根。
他端起酒碗,朝徐遠舉了一下。
「徐兄弟,成了。」
「收音機都播了。」
「這下整個省城都知道了。」
湯浩然坐在旁邊,摺扇扇了兩下,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他看了看徐遠,又看了看湯子明,聲音裡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痛快。
「大哥,馮康旭現在估計已經氣得要炸了。」
「他以為卡個集市就能拿住咱們。」
「結果呢?」
「幾百個獵戶堵他門口,全省城的記者都來了。」
「他馮康旭再有本事,還能把記者全轟走不成?」
湯子明笑得更厲害了,光禿禿的腦門在油燈的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拍著桌子笑得前仰後合。
「這可比打架痛快多了!」
「老子打了半輩子仗,從來沒覺得動動嘴皮子能這麼厲害!」
徐遠坐在虎皮椅子上,端著茶碗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看了看湯子明,又看了看湯浩然,語氣很平。
「別高興太早。」
「這還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