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浩然站在旁邊,手裡的摺扇轉了一圈,然後「啪」地一聲打開了。
他扇了兩下,臉上的焦躁褪了大半,那笑容又回來了,雖然不大,但實實在在的。
「徐兄弟這招,釜底抽薪。」
「他馮康旭玩鑑定報告,咱們就跟他玩實物。」
「紙上的字能作假,皮子可做不了假。」
徐遠重新坐回虎皮椅子上,端起那碗還沒喝完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了看湯子明,語氣還是那麼平。
「湯老大,這事要快。」
「趁著記者還沒全走,趁著工商處的人還在。」
「明天一早,讓獵戶們在林業局門口把攤子擺上。」
「攤子要大,東西要擺得敞亮。」
「誰家的皮子好,誰家的藥材足,全擺出來。」
「讓全城的人都來看看,這到底是不是劣質品。」
湯子明幾人點點頭。
有道理!
事實勝於雄辯,擺在眼前的東西,就算馮康旭想說成黑的,老百姓的眼睛也不是瞎的……
當天晚上,消息就傳遍了湯家寨子方圓幾十里。
獵戶們得知要在林業局門口擺攤亮貨,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有人連夜把自家最好的皮子翻出來刷了一遍。
有人把曬乾的藥材裝進新布口袋裡。
有人把剛打的野豬剔了骨,把最好的幾塊肉用荷葉包好,等著明天一亮就下山。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林業局門口那條街上就熱鬧起來了。
獵戶們從四面八方趕來,推車的、挑擔的、背筐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擠擠攘攘地在林業局大門兩側排開了陣勢。
皮子一張張鋪開,黃褐色的鹿皮、灰白色的狍子皮、油亮亮的貂皮,碼得整整齊齊。
藥材一捆捆擺好,老山參須子完整、黃芪切片均勻、靈芝傘蓋厚實。
有人乾脆把整隻野豬扛了來,放在木板搭的台子上。
野豬嘴裡還叼著一根松枝,皮毛油光水滑的。
有人把幾隻野雞和兔子拴在籠子邊上,活的,羽毛鮮艷、爪子利索,撲騰著翅膀咕咕叫。
周圍的鎮民們一早就聽見了動靜,端著碗、搬著凳子,三三兩兩湊了過來。
老頭兒彎腰摸了一把鹿皮,手指頭在皮毛里來回蹭了幾下,抬起頭來直點頭。
「好皮子,這毛厚實,摸著手感就不一樣。」
年輕媳婦蹲在一堆藥材跟前,捻起一片黃芪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眉頭一展。
「這味兒正,不是摻了假的。」
半大小子們圍在野豬台子跟前,伸著腦袋瞅,有人伸手戳了戳野豬的蹄子,回頭沖爹娘喊。
「這豬還新鮮著呢!」
獵戶們看人越聚越多,有人從懷裡掏出一份疊得皺巴巴的報紙,展開來,是昨天的省報。
頭版上赫然印著鑑定書的節選內容,黑字白紙,清清楚楚。
那獵戶是個四十來歲的黑瘦漢子,顴骨高,手指粗得像樹根。
他把報紙在膝蓋上鋪平了,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的老百姓,忽然鼻子一抽,眼淚就下來了。
「大傢伙評評理……」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發顫,像是憋了一整夜的話終於有了出口。
「我們家祖祖輩輩在長白山上打獵,我爹打的皮子、我爺打的皮子,一輩子靠這個過日子。」
「這報紙上說我們的東西是劣質的,說我們欺壓老百姓……」
「我們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拿什麼欺壓老百姓?」
「這皮子你們自己摸,這藥材你們自己聞,這豬肉你們自己看,哪一樣是劣質的?」
「他們一張紙就判了我們的死刑,不讓我們賣東西,不讓我們活命啊……」
他說著,眼淚從那張黑瘦的臉上淌下來,順著顴骨那道舊疤流進嘴角。
他也不擦,就那麼任由淚水在臉上淌。
旁邊幾個獵戶也跟著落了淚,一個老頭蹲在自家皮子旁邊,用袖子遮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站在藥材攤後面,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點頭。
圍觀的鎮民們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有人說話了。
「這皮子確實不錯,我摸過,比鎮上鋪子裡賣的還厚實。」
「這些藥材我認得,老山參這麼粗的須子,市面上可不多見。」
「那個野豬一看就是剛打的,傷口還是新鮮的,怎麼可能劣質?」
「報紙上那些話,怕是有人在背後搞鬼吧……」
有人從人群里擠出來,蹲在一塊皮子跟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然後站起來,聲音不算大,但清清楚楚的。
「我幹了二十年皮貨生意,這皮子要是劣質的,那天底下就沒有好皮子了。」
這話一出,人群里的議論聲又大了幾分。
有人開始掏口袋:「這貂皮怎麼賣?」
「黃芪給我稱兩斤。」
「那隻野雞我要了,活的……」
獵戶們愣了一下,然後有人手忙腳亂地開始稱重、捆貨。
有人一邊抹眼淚一邊收錢,收著收著又笑了,那笑容掛在淚痕上,看著又心酸又實在。
林業局大門緊閉著。
三樓的窗戶後面,馮康旭站在窗簾縫隙里往下看。
樓下那條街已經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獵戶的攤位從門口一直排到街尾。
皮子、藥材、野味堆得滿滿當當的。
圍觀的鎮民們在攤位之間擠來擠去,有人拎著一隻野雞從人群里擠出來,臉上帶著滿意地笑。
還有人蹲在藥材攤前跟獵戶討價還價。
更讓馮康旭牙根發酸的是,他看見人群中又出現了那幾個熟悉的面孔……
省報那個穿灰夾克的年輕人,正蹲在一塊鹿皮跟前,舉著相機拍特寫。
廣播電台那個扛錄音機的也來了,擠在藥材攤旁邊,話筒伸到獵戶嘴邊。
馮康旭的手攥著窗簾邊緣,攥得布料皺成了一團。
秘書小周站在他身後,臉色比前天更難看了。
「馮主任……」小周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明顯的緊張。
「昨天剛發出去的稿子,今天就被獵戶們拿報紙墊著坐在地上哭……」
「這要是再讓記者拍到,咱們……」
馮康旭擺了擺手,沒有讓他說下去。
他把窗簾放下了,轉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
伸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已經涼透了,他沒有皺眉,就那麼咽下去了。
他盯著桌面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不少。
「那個湯家的四當家……他叫什麼來著?」
小周愣了一下,然後飛快地翻開筆記本:「徐遠。」
「徐遠……」馮康旭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嘴裡嚼著什麼硬東西。
「好一個徐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