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是小瞧了這個徐遠。」
「我跟湯家打了這麼多年交道……」
「湯子明就是個莽夫,有力氣沒腦子,遇事就知道拍桌子。」
「湯浩然比他會算計,但也就是山里人的那點小聰明,上不了大台面。」
「湯清風更不用說,只會打打殺殺。」
馮康旭頓了頓,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疊報紙上。
獵戶們蹲在林業局門口哭的照片占了半個版面。
「這種搞輿論、煽民憤的手段,這三個人把腦子掰開,都他媽想不出來!」
「更別說一環扣一環地使出來。」
「先是萬民傘,再是擺攤亮貨,然後記者採訪……」
「每一招都踩在點子上。」
他把那疊報紙拿起來,在手裡攥了一下,又放下了。
「背後全是那個徐遠在操作。」
小周翻了一下筆記本:「徐遠……聽說才來了不到兩個月。」
「不到兩個月。」馮康旭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什麼味道。
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像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
「兩個月就把湯家寨子變成長白山最大的勢力,還能讓幾百個獵戶心甘情願地替他賣命。」
「這人不簡單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往上抬了抬,看著天花板上的電燈,燈泡沒開,灰濛濛地吊在那兒。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
「再這樣下去,輿論對咱們太不利了。」
「我得再想想辦法……」
……
正如馮康旭所料,當天晚上,風向就變了。
獵戶們在林業局門口擺攤的消息傳遍了整個鎮子,又順著電話線和口口相傳。
一夜之間從鎮子傳到了縣城,從縣城傳到了省城。
省報的晚刊臨時加了一版,頭版照片換成了獵戶們蹲在地上抹淚的畫面。
底下配了一段文字,寫得不長,但字字扎心。
「百名獵戶持實物自證,質疑鑑定報告真實性。」
廣播電台的晚間新聞也改了口徑,播音員的聲音雖然還是字正腔圓,但措辭比前一天謹慎了不少。
「關於長白山集市商品質量問題,有群眾反映鑑定結論存在爭議。」
「目前仍在進一步核實中。」
工商處那份蓋了紅章的鑑定報告,一夜之間變得不那麼硬氣了。
老百姓不是瞎子。
白天在林業局門口摸過皮子、聞過藥材、看過整隻野豬的人,回去以後跟街坊鄰居一說。
一傳十,十傳百。
「那皮子我親手摸的,厚實得很,比鎮上鋪子裡賣的好多了。」
「那黃芪切片勻稱,味兒正,我買了兩斤。」
「野豬剛打不久,嘴裡還叼著松枝呢,新鮮得不得了。」
「這樣的東西要是劣質品,那我這輩子就沒見過好東西。」
話傳得多了,就有人開始往深處想。
鑑定報告說皮子是劣質的,藥材是不達標的,可老百姓親眼看見的明明是好東西。
那鑑定報告是怎麼回事?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旁邊的人接了一句:「這還用說?」
「肯定是有人收了錢,故意栽贓。」
又有人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我聽說啊,是林業局那邊……」
「有人不想讓獵戶們好過。」
「為啥?」
「為啥?還不是因為湯家不聽話,林業局想拿捏他們,就拿獵戶開刀唄。」
「那工商處的鑑定報告呢?」
「工商處?工商處聽誰的?還不是聽上面的。」
話說到這兒,就有人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就不是工商處的問題了……」
「是有人拿工商處當槍使。」
「誰?」
「還能有誰?」
話沒有說破,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的了。
一時間,整個省城都在議論這件事。
茶館裡,有人端著茶碗爭得面紅耳赤。
「鑑定報告是正規部門出的,白紙黑字蓋著紅章,那還能有假?」
對面的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頓:「白紙黑字算什麼?」
「我親眼看見的東西不比紙上的字靠譜?」
「那皮子我摸過,你要不信你自己去摸!」
「那萬一獵戶們拿出來的東西是挑過的呢?」
「專挑好的擺出來,不好的藏起來了。」
「你這話就胡攪蠻纏了,人家就是靠這個過日子的,哪來的壞東西?」
「那可不一定,山里人賣東西也有以次充好的……」
「你這話說的,好像城裡鋪子裡就沒假貨一樣!」
兩邊越吵越厲害,聲音越來越高,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來,茶館老闆趕緊過來打圓場。
但話已經傳開了,收不回去了。
報紙上吵,廣播裡吵,街面上吵,連工廠里下工以後工人們湊在一起抽菸的時候也在吵。
有人說相關部門不會那麼糊塗,鑑定報告既然出來了,肯定有依據。
獵戶們的東西就算沒問題,那集市的管理肯定有問題,不然林業局何必費這麼大勁去管?
有人說這就是典型的官官相護。
有人收了錢,故意整湯家,把髒水潑到獵戶身上,老百姓就是被拿來當槍使的。
兩派人各說各的理,誰也說不動誰。
收音機里,省廣播電台的新聞評論節目專門做了一期專題,請了兩個嘉賓坐在話筒前面。
一個說鑑定程序合規,一個說群眾反映屬實。
兩人在直播間接連交鋒了半個多小時,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主持人不得不掐斷了話題,插播了一段音樂。
報紙上的讀者來信欄也熱鬧了起來,有人寫長信力挺林業局,有人寫短評質疑鑑定公正性。
一個版面擠得滿滿當當,連GG都撤了,全讓給這些爭論。
整個長白山下的省城,一時間被這件事攪得沸沸揚揚,街頭巷尾全是議論聲。
有人端著飯碗蹲在門口邊吃邊說。
有人騎著自行車在路上停下來跟熟人聊幾句。
連菜市場裡賣菜的大嬸,都在跟買菜的大爺討論皮子到底好不好。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已經遠遠超出了馮康旭當初的預料。
他本來只是想用一張鑑定報告把獵戶們壓下去,逼著湯家低頭。
可他沒想到,徐遠會直接把攤子擺在林業局門口,讓幾百個老百姓親眼見證。
他更沒想到,那些獵戶會捧著報紙哭成那樣,眼淚鼻涕一把一把地往下淌。
那張鑑定報告不僅沒有壓住火,反而像是往火堆里潑了一瓢油,火苗呼地一下就竄上了天。
而火堆旁邊,徐遠坐在湯家寨大廳的虎皮椅子上,端著茶碗慢悠悠地喝著。
嘴角帶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弧度,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聽一齣好戲。
湯子明走過來,笑著說:「徐兄弟,你可真有本事啊!」
「我估計再這麼鬧下去,馮康旭頭頂上的烏紗帽……」
「都要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