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兄弟,你是沒看見馮康旭那臉色。」
「我聽說他這幾天連辦公室門都沒出,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
「嘖嘖,堂堂林業局主任,讓幾百個獵戶堵在門口出不了門。」
「這要是傳出去,他這臉往哪兒擱?」
湯浩然坐在旁邊,摺扇扇了兩下,難得地沒有接話。
但嘴角翹著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不少。
湯清風靠在門框上,墨鏡下面的臉雖然還是繃著。
兩條胳膊抱在胸前,姿態比前些天鬆快多了,兩條腿交疊著,腳尖一晃一晃的。
徐遠端著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沒有笑,臉上的表情還是那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想什麼事。
沉默了幾息,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湯老大,馮康旭不是傻子。」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他肯定會想辦法補救。」
「想靠著輿論把他拉下來,顯然是不可能的。」
湯子明愣了一下,端著酒碗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徐兄弟,我就是那麼一說。」
「他下不下來不重要。」
「只要咱們湯家能把長白山牢牢握在手裡就行。」
他說著,把酒碗端起來,朝徐遠舉了一下,碗沿在油燈的光里泛著暗沉沉的亮。
「咱們要的是地盤,不是他的命。」
徐遠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比剛才真了一些。
他端起茶碗,跟湯子明的酒碗碰了一下,碗沿相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湯老大,你放心。」
「長白山,我一定會擺平的。」
「不管誰攔在我前面,都是一樣……」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湯子明聽著,心裡卻踏實了不少。
他把酒碗裡的酒一口喝乾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然後伸手在徐遠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實實在在的。
「徐兄弟,有你這句話,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林業局門口那兩扇緊閉了許久的大門終於開了。
秘書小周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份文件,白紙黑字,蓋著林業局的紅章。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念給門口那些還蹲著的獵戶們聽。
「關於長白山集市重新開放的通知。」
「經研究決定,長白山集市自即日起重新開放。」
「為保障廣大消費者及獵戶合法權益,新的集市將設立更嚴格的質量監督機制。」
「所有入場交易商品,須經林業局指定人員檢驗合格後方可售賣。」
「望廣大獵戶及消費者周知配合。」
他念完了,把那份通知貼在門口的木牌上,然後轉身回了辦公樓,步子比前幾天快了不少。
獵戶們圍在木牌跟前,有人不識字,拉著旁邊的人問:「寫的啥?開放了不?」
「開放了開放了,寫著重新開放。」
「那太好了!東西又能賣了!」
「可上面還說……要檢驗?」
「檢驗就檢驗唄,咱的東西怕什麼檢驗?」
「對,真金不怕火煉,咱的皮子藥材都是實打實的,誰來驗都不怕。」
獵戶們七嘴八舌地說著,有人已經開始收拾地上的攤子,準備明天正式開張。
消息傳回湯家寨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湯子明坐在大廳里,聽完朱老二帶回來的消息,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桌上的酒碗都跳了起來。
「好!」
「馮康旭終於低頭了!」
湯浩然站在旁邊,摺扇「啪」地一聲打開了,扇了兩下,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雖然沒有道歉,但重新開放集市,就是他認輸了。」
「他要是真有理,何必重新開放?」
「這說明他那份鑑定報告站不住腳,他心裡清楚得很。」
湯清風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墨鏡往上推了推,嘴角往下撇了撇。
「道歉?他敢道歉嗎?」
「道歉就等於承認自己錯了。」
「他們這種人,怎麼可能認錯?」
「能開門就已經是給了天大的面子了。」
湯子明點了點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然後轉過頭看著徐遠。
「徐兄弟,你說得對。」
「他下不下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低頭了。」
「咱們湯家跟林業局鬥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讓他們認慫。」
徐遠坐在虎皮椅子上,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沒有笑,也沒有得意,就那麼平平淡淡的。
他看了看湯子明,又看了看湯浩然和湯清風,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這還只是開始。」
「馮康旭這個人,吃了虧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既然說了要嚴格監督質量,那就肯定會派人盯著咱們。」
「集市是重新開放了,可他的人也會跟著進來。」
湯子明的笑容收了一點,他看著徐遠,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是說,他還會找別的茬?」
徐遠搖了搖頭。
「不是找茬。」
「是盯著。」
「他要用規矩來卡咱們。」
「咱們要做的,就是守規矩。」
「只要咱們的東西沒問題,他的人盯著也沒用。」
「真金不怕火煉。」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下,站起身來,把虎皮大衣的領子攏了攏。
「湯老大,明天集市重新開張,咱們得去一趟。」
「馮康旭低頭了,咱們得給他個台階下。」
「去集市上露個面,讓獵戶們好好做生意,也讓林業局的人看看……」
「湯家不是不講理的人。」
湯子明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重新浮了上來。
「有道理。」
「咱們給他台階下,他也得接著。」
「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
……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長白山腳下的集市就熱鬧起來了。
比以往任何一天都熱鬧。
攤位從街頭一直排到了街尾,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頭。
不光是以前那些老面孔,鎮子上的人也來了,省城裡的人也來了。
有人騎著自行車來的,車鈴叮叮噹噹地響,在人群里擠來擠去。
有人趕著騾車來的,車上坐著老婆孩子,一家老小全來了,像是趕廟會一樣。
還有人挎著相機來的,端著筆記本來的,不用說,是記者。
獵戶們的皮子攤跟前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有人伸手摸著皮毛,嘖嘖稱奇,有人當場掏錢買了,裹在包袱里夾在胳肢窩底下。
藥材攤那邊更是擠得水泄不通,黃芪、人參、靈芝、天麻,每樣都有人問價。
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舉著一根老山參對著太陽光看了半天,然後跟旁邊的老頭嘀咕了一句。
「這須子是真的,沒有接過的痕跡。」
野豬肉攤子前面排起了隊,有人拎著一塊五花肉翻來覆去地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問價錢。
活野雞和野兔更是搶手,拴在籠子邊上還沒等開張就被人訂走了好幾隻。
整個集市上人頭攢動,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熟人打招呼的聲音混在一起。
嗡嗡的,像一鍋燒開了的水。
湯子明走在人群里,光禿禿的腦門在陽光下泛著亮光,臉上的笑容從進集市就沒收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