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湯家寨!
大廳里擺了一桌子菜,白面饅頭壘得像小山一樣高,大碗的燉肉冒著騰騰的熱氣。
酒罈子開了三壇,酒香混著肉香在石壁之間蕩來蕩去,濃得化不開。
桌上攤著幾十個小布袋,粗布縫的,口上扎著麻繩。
每一個袋子都鼓鼓囊囊的,裡面裝著票子和鋼鏰,沉甸甸地壓在桌面上。
一個袋子約莫七八塊錢,幾十個袋子摞在一起,怎麼著也有一兩百塊。
一兩百塊,在1965年,那可是一筆巨款。
山里人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湯家寨收了三四年貢金,都不一定有這五天賺得多。
湯子明坐在主位上,光禿禿的腦門在油燈的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臉上的笑容從開席就沒收過。
他伸手抓起一個布袋,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鋼鏰在袋子裡碰撞著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他咧開嘴,笑得更開了,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兄弟們!」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喜氣。
「你們看看,這就是五天!」
「五天,就頂咱們過去三四年的收成!」
「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湯浩然坐在旁邊,摺扇「啪」地一聲打開了,在面前輕輕扇了兩下。
雖然沒說話,但臉上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要舒展。
湯清風難得沒有撇嘴,端起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
然後把碗往桌上一頓,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悶聲悶氣地說了句:「痛快!」
桌上坐著的十幾個獵戶也跟著笑起來,七嘴八舌地說著。
「以前趕集,一天能賣出去兩三張皮子就不錯了。」
「現在倒好,一開張就搶光了,連野豬肉都有人排隊買。」
「省城的人都來了,騎著自行車來的,一買就是好幾張。」
「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湯子明聽著這些話,笑得更厲害了。
他轉過頭,伸手在徐遠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實實在在的,帶著一股子熱乎勁兒。
「徐兄弟!」
「多虧了你啊!」
「馮康旭打壓了咱們這麼多年,現在被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以前咱們看見林業局的人得繞著走,現在呢?」
「現在他們看見咱們,得繞著走!」
他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光禿禿的腦門在燈光里一晃一晃的。
桌上的獵戶們也笑起來,有人端著酒碗朝徐遠舉了一下。
「四爺,我敬您!」
「四爺來了以後,咱們湯家的日子是越過越好了!」
「四爺,您這腦子是怎麼長的?怎麼什麼都想得到?」
「以後咱們就跟著四爺幹了!」
徐遠坐在虎皮椅子上,面前擺著一碗酒,他沒有喝,就那麼端著,碗沿湊在嘴邊,沾了沾又放下了。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帶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弧度,算不上笑,但也不算冷。
他聽著那些恭維的話,沒有接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大廳里的氣氛正熱,酒碗叮叮噹噹地碰著。
有人划拳,有人灌酒,有人扯著嗓子喊笑,石壁上全是嗡嗡的回聲。
就在這時候,大廳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腳步聲又重又亂,像是有人在跑。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門口看去。
朱老二從通道里沖了進來,滿頭大汗,臉色煞白,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跑回來的。
胸口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
他站在大廳門口,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嗓子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張了好幾次嘴才把話說出來。
聲音又急又尖,像是一根繃斷了的弦。
「大當家……不好了!」
「集市上……出人命了!」
大廳里的笑聲像是被人一巴掌拍滅了。
湯子明端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就那么半張著嘴。
湯浩然手裡的摺扇停住了,扇面展開著,一動不動。
湯清風把酒碗放下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桌上的獵戶們也都靜了下來,有人端著碗忘了喝,有人嘴裡還含著菜忘了嚼。
徐遠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把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他抬起頭,看著朱老二,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說清楚。」
「怎麼回事?」
朱老二喘了好幾口氣,才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
「今天上午,鎮上一個姓劉的老太太,六十多了。」
「在集市上買了一隻刺蝟,說要回去燉湯給她孫子補身子。」
「結果下午人就沒了。」
「聽說那刺蝟身上帶著毒,老太太吃了以後就渾身發紫,嘴都青了……」
「送到衛生所就沒救過來。」
「現在她兒子領著一家老小,抬著棺材堵在集市口,非要討個說法。」
「集市上全亂了,沒人敢買東西了……」
大廳里安靜得可怕。
油燈的火苗在燈罩里跳了一下,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的,像是被風吹亂的紙人。
湯子明的手慢慢地放下了,酒碗在桌上歪了一下,酒液灑出來,浸濕了桌面上一隻粗布袋的邊角。
他看著朱老二,嘴唇動了兩下,聲音有些發乾。
「刺蝟……有毒?」
徐遠靠在虎皮椅子上,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眼睛在油燈的光里亮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腦子裡轉了半圈。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
「刺蝟本身沒有毒。」
「但刺蝟身上容易帶毒。」
「它們在山裡吃蟲子吃蛇,有時候沾上什麼有毒的東西,肉里就會帶著毒素。」
「這老太太……怕是碰上了帶毒的刺蝟。」
「這他媽算怎麼回事?」
湯浩然把摺扇合上了,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他的眉頭擰著,那道皺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整張臉繃得緊緊的。
「不管刺蝟有沒有毒,集市上死了人,這是事實。」
「人死了,棺材堵在集市口,這就是大事。」
湯清風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酒碗往桌上一頓,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氣。
「這分明就是有人搞鬼!」
「長白山上的刺蝟咱們吃了多少年了?哪聽說過毒死人的?」
「偏偏就這個時候,偏偏就鎮上的老太太買了,偏偏就吃了死了?」
「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