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子明抬起頭,看了湯清風一眼,又看了湯浩然一眼,最後目光落在徐遠身上。
他的嘴唇動了兩下,像是在想說什麼,又像是在等徐遠先開口。
徐遠坐在虎皮椅子上,從朱老二進來到現在,他的臉上就沒有什麼變化。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動作不緊不慢的,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在等什麼。
就在這時候,大廳角落裡那台老式電子管收音機忽然響了起來。
收音機一直是開著的,剛才熱鬧的時候沒人注意它,喇叭里滋滋啦啦地響著雜音。
偶爾播一段音樂,也沒人聽。
可這會兒安靜下來了,收音機里的聲音就格外清楚。
先是一段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播音員的聲音從喇叭里傳出來,字正腔圓,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本台最新消息。」
「今日下午,長白山集市發生一起疑似食物中毒致死事件。」
「一名六十三歲女性在食用從該集市購買的刺蝟後,出現嚴重中毒症狀,經搶救無效身亡。」
「目前,死者家屬已將該集市經營者告至有關部門……」
收音機里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大廳里的人已經沒有再聽了。
湯子明的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頭頂灌下來,把他臉上那層血色全沖走了。
湯浩然攥著摺扇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發出咔咔的細響。
湯清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兩隻手攥成拳頭,眼睛盯著那台收音機,像是要把那鐵殼子盯出兩個洞來。
徐遠坐在虎皮椅子上,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收音機上,看著那木頭殼子上被煙火熏出來的黑印子,看著旋鈕旁邊那層灰撲撲的塵。
他沒有說話。
但茶碗裡的水面微微晃了一下,不知道是他的手動了,還是別的什麼。
……
林業局三樓辦公室里,馮康旭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那台收音機也在響著。
跟湯家寨那台老式收音機不一樣。
他這台是新的,木頭外殼擦得鋥亮,旋鈕擰起來穩穩噹噹的,沒有雜音。
播音員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從喇叭里傳出來,一字不落。
馮康旭聽完了整條新聞,嘴角慢慢地往上翹了起來。
那笑容不大,但很實在,像是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又像是一局棋下了很久的人,終於看到了想要的那一步。
他端起面前的茶缸喝了一口,茶水溫熱,他慢慢咽下去。
然後把茶缸放下,手指頭在缸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秘書小周站在辦公桌前,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陰沉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暢快。
他攥著拳頭,雖然沒有笑出聲,但嘴角壓都壓不住。
「馮主任……」
「這可真是老天有眼!」
「湯家那幫人不是囂張嗎?不是神氣嗎?」
「現在好了,死人了!」
「這下看他們還怎麼橫!」
馮康旭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但眼睛裡的光還在,很亮,很冷。
他看著小周,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立刻安排。」
「以林業局的名義發一份聲明。」
「措辭要硬。」
「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當初關閉集市是對的。」
「我們有鑑定報告,有科學依據,我們不是無緣無故關的。」
他頓了頓,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窗簾半拉著,外面的天光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小周,嘴角又往上翹了翹,那弧度比剛才大了些。
「另外,讓工商處那邊也配合一下。」
「以他們的名義,要求湯家對死者家屬進行賠償。」
「要讓他們身敗名裂。」
「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湯家寨子就是一夥草菅人命的土匪。」
「當初替他們說話的那些人,看看他們現在還能說什麼。」
小周的眼睛亮了一下,使勁點了點頭,轉身就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了馮康旭一眼。
「馮主任,那省報那邊……」
馮康旭擺了擺手:「該發的發,該登的登。」
「記者不是喜歡湊熱鬧嗎?」
「那就讓他們湊個夠。」
「越多越好。」
「鬧得越大,湯家死得越快。」
小周不再多問,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馮康旭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後面,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有些涼了,他沒有皺眉,就那麼咽了下去。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電燈,嘴角那道弧度還在,穩穩地掛在那兒。
「跟我斗?」
他說了兩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什麼人說話。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手指頭在椅子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篤,篤。
……
第二天一早,省報的頭版換上了新的標題。
《長白山集市毒刺蝟致死事件:林業局呼籲加強市場監管》
文章里附了一段林業局的聲明,措辭嚴謹,態度嚴肅,引用了當初那份工商處的鑑定報告。
說明了當初關閉集市的原因,字裡行間的意思很明白……
我們早就說過集市有問題,你們不信,現在出了人命,你們總該信了吧。
廣播電台也在整點新聞里播了這份聲明,播音員的聲音比平時更嚴肅了幾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聲明一出,整個省城都安靜了。
之前還在幫獵戶們說話的那些人,一個兩個都沉默了。
茶館裡,昨天還在爭得面紅耳赤的人,今天端著茶碗半天不說話。
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旁邊的人也沒接腔。
工廠里,工人們下工以後聚在一起抽菸。
有人提起這事,另一個搖了搖頭,把菸頭按滅了,說了句。
「當初林業局就說貨有問題才關的,咱們不信,還幫著說話……」
「現在好了,死人了。」
沒有人再爭了。
事實擺在眼前,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死了,吃的是集市上買的刺蝟。
你說刺蝟本身沒毒?
可人死了。
你說鑑定報告有問題?
可人死了。
你說有人在背後搞鬼?
可人死了。
死了人,說什麼都沒用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長白山。
剛開放沒幾天的集市,第二天一早又關了。
兩扇木門從裡面拴上,門口貼了一張紙,寫著「暫停營業」四個字。
墨跡還沒幹透,邊角被晨風吹得微微捲起來。
獵戶們蹲在緊閉的門口,有人抽著旱菸,有人抱著膝蓋不說話,有人低聲罵了幾句,又咽回去了。
沒有人擺攤,沒有人吆喝,沒有討價還價的聲音。
整條街冷冷清清的,只有風從街口灌進來,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過去。
比關市更麻煩的,是賠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