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業局的聲明發出去當天下午,工商處就來人了。
還是那個戴黑框眼鏡的領隊,手裡捏著一份文件,站在湯家寨門口,讓朱老二遞話進去……
集市管理方負有主要責任,依法應當對死者家屬進行賠償。
朱老二把話帶回來的時候,湯子明坐在大廳里,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拍了一下桌子:「賠錢?憑什麼賠錢?」
「那刺蝟又不是咱們毒死的!」
湯浩然站在旁邊,摺扇合著攥在手裡,眉頭擰得緊緊的。
「工商處這是要把髒水全潑在咱們身上。」
「賠了錢就等於認了錯,認了錯就等於承認集市有問題。」
「那之前咱們跟馮康旭斗的那些,全白費了。」
湯清風更直接,把槍從腰裡抽出來拍在桌上。
「賠個屁!」
「他們敢來要錢,老子就敢讓他們有來無回!」
湯子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這時候動槍,那是找死。
可更要命的消息,還在後頭。
朱老二又從山下回來,臉色比上一回還難看,站在大廳門口,聲音發緊。
「大當家,老太太那家人……」
「說不要錢。」
「要償命。」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
湯子明坐在椅子上,手指頭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子。
湯浩然手裡的摺扇停住了,沒有再扇,就那么半開著,像一隻被凍住的蝴蝶。
湯清風的手從槍柄上鬆開了,他看著朱老二,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來。
「償命……」
湯子明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品什麼東西的滋味。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肺里的東西全倒出來。
「馮康旭這是要把咱們往死里整啊。」
「一條人命,說害就害了。」
「為了扳倒湯家,他連這種事都幹得出來。」
湯浩然把摺扇合上了,聲音壓得很低:「大哥,現在不是罵他的時候。」
「事情已經鬧大了。」
「報紙在罵,廣播在罵,街面上的人都在罵咱們。」
「再這樣下去,湯家寨子就要被當成土匪窩給端了。」
湯子明不說話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桌上那盞油燈,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的。
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晃晃悠悠的。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頭,看著徐遠。
「徐兄弟……」
「現在怎麼辦?」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不是急,不是慌,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一個地方才會有的那種沉。
徐遠坐在虎皮椅子上,從出事到現在,他的話一直很少,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
但湯子明知道,他在想事情。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桌面,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後他動了。
他抬起頭,看著朱老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朱老二,我問你個事。」
朱老二連忙點了點頭:「四爺您說。」
「集市上賣貨的,是不是都是咱們的人?」
朱老二愣了一下,然後毫不猶豫地點頭:「肯定啊。」
「四爺您想,集市是湯家的地盤,不是咱們的人憑啥擺攤?」
「之前有幾個想趁亂混進來擺攤的,一眼就被認出來了,當場就給趕走了。」
徐遠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語氣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這倒是正常。」
「獵戶們天天在一塊兒,臉都熟,來了個生面孔,一眼就能認出來。」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就好辦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朱老二臉上掃過去,掃過湯浩然,掃過湯清風,最後落在湯子明身上。
「查。」
「馮康旭既然提前準備了毒刺蝟,那肯定是他買通了咱們的人,把刺蝟賣出去了。」
「集市上全是咱們的人,誰敢賣那隻刺蝟,一定有人看見。」
「一個一個問,誰經手的,誰賣出去的,誰收的錢。」
「總能問出來。」
湯浩然皺了皺眉:「那萬一不是咱們的獵戶呢?」
「萬一馮康旭安排了外人,趁亂混進去賣的?」
徐遠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帶著一種很實在的東西。
「那更好。」
「那我們就可以對外宣布——那隻毒刺蝟,是沒有營業許可的外人私自交易的。」
「跟我們湯家無關。」
「跟集市上的獵戶也無關。」
「讓他們找私自交易的人去。」
「咱們撇清責任。」
他說完這句話,大廳里安靜了幾息。
湯子明坐在椅子上,皺著眉頭想了想,然後慢慢地,他那張黑沉沉的臉上浮出了一絲鬆動。
他把桌子一拍,聲音裡帶著一股重新湧上來的勁兒。
「有道理!」
「不管是咱們的人幹的,還是外人混進來的,查清楚了就好辦!」
「是自己的,那就把這個人揪出來!」
「是外人的,那就把責任推出去!」
「不管哪一種,咱們都不虧!」
湯浩然也點了點頭,手裡的摺扇重新打開了,雖然扇得不快,但那股焦躁勁兒明顯下去了一些。
「徐兄弟說得對。」
「查清楚了再說話,比現在瞎猜強。」
湯清風把桌上的槍拿起來,插回腰裡,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那我帶人下山去查。」
徐遠搖了搖頭,看著他,語氣很平:「不用你去。」
「讓朱老二去。」
「他臉熟,獵戶們都認他。」
「你跟獵戶們不熟,你去了人家不敢說話。」
湯清風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雖然嘴角還是往下撇著,但沒有反駁。
徐遠又看了看湯子明,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湯老大,查歸查,但動作要快。」
「現在外面的輿論對咱們不利,拖得越久,罵咱們的人越多。」
「三天之內,我要知道那隻刺蝟是誰賣出去的!」
……
查了三天。
朱老二帶著兩個信得過的獵戶,把集市上所有擺過攤的人挨個問了一遍。
頭兩天,沒人承認。
都說自己賣的是正經東西,皮子是皮子,藥材是藥材,活物也是從山上正經抓來的。
誰也沒碰過那隻刺蝟。
朱老二不催,也不凶,就是蹲在人家門口,一遍一遍地問。
問那天上午誰在誰不在,誰看見誰賣過什麼,誰經手過什麼活物。
到了第三天傍晚,終於有人鬆了口。
一個姓郝的獵戶,四十多歲,平時話不多,在集市上賣活物,兔子、野雞、刺蝟都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