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
當天上午，省報的晚刊緊急加版，頭版印著郝獵戶跪在集市門口的血書照片。
標題大字寫著……
《獵戶血淚控訴：林業局主任百元買命！》
廣播電台的整點新聞連續播了三條，播音員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震動。
「本台最新消息，長白山毒刺蝟事件出現重大反轉……」
「有獵戶實名舉報，系林業局主任馮康旭指使其售賣有毒刺蝟……」
「目前，相關部門已介入調查……」
一夜之間，風向徹底變了。
那些之前還在罵湯家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質問和憤怒，矛頭齊刷刷地指向了馮康旭。
省城的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
「林業局主任買兇殺人？這還了得？」
「一條人命啊，就這麼沒了？」
「必須嚴查！必須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馮康旭的名字，被架在了風口浪尖上。
……
林業局門口已經堵了三天。
記者們扛著攝像機、端著話筒，把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有人蹲在台階上啃乾糧，有人靠在牆根底下打盹，但只要門一開，呼啦一下就全湧上去。
省報那個穿灰夾克的年輕人更是寸步不離，連著三天都守在最前面。
相機快門咔嚓咔嚓地響著，每響一聲都像是往馮康旭心口扎一刀。
樓下的群眾也越聚越多。
有鎮上的老百姓，有獵戶，還有從省城趕來的，有人舉著牌子，有人扯著橫幅，還有人喊著口號。
聲音從樓下傳上來，隔著玻璃窗嗡嗡地響，像是暴雨前從遠處滾過來的悶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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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康旭坐在三樓的辦公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
桌上的茶缸早就涼透了，他沒有喝，就那麼擺在面前，裡面浮著一層茶葉梗，看著像一潭死水。
秘書小周站在他面前，臉色比死人還難看，手裡攥著一疊報紙，邊角都被攥皺了。
「馮主任，省報那邊又加印了……」
「整版都是血書那個事……」
「讀者來信欄全是罵咱們的……」
小周的話還沒說完，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鈴聲響得又急又尖，像是一把刀在空氣里划過去。
馮康旭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拿起話筒，貼到耳邊。
對面傳來的聲音很沉，很冷，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
「馮康旭。」
「你到底在搞什麼？」
馮康旭的脊背猛地繃直了。
他聽出這個聲音……
是林業局的局長！
局長正在省城出差，平時很少直接過問長白山這邊的事。
可這回，事情鬧得太大了，鬧到整個省城都在議論，鬧到報紙天天上頭版。
鬧到省里的電話都打到了局長的辦公室。
「局長。您聽我解釋……」
「我不聽你解釋。」局長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
「我只問你一件事……買毒刺蝟害人這事，到底是不是你乾的？」
馮康旭攥著話筒的手指頭緊了緊，指節泛白。
「不是！局長，這是有人栽贓陷害我！」
「那個獵戶的血書是假的，是湯家逼他寫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局長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冷了。
「我不管你是真還是假。」
「我只告訴你，這事已經鬧到省里了。」
「如果影響到林業局的聲譽，如果影響到上面的評價……」
「我不需要證據，也不需要理由。」
「我會親手斃了你。」
「你自己想辦法擺平。」
電話「咔」地一聲掛斷了。
馮康旭握著話筒的手還舉在半空中，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
話筒磕在底座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窗縫裡滲進來的風聲。
小周站在辦公桌前，大氣都不敢喘。
馮康旭坐著不動。
他的眼睛盯著桌面，盯著那疊被攥皺了的報紙。
盯著報紙上郝獵戶跪在集市門口的照片，盯著那張哭得扭曲的臉。
他的嘴唇繃成了一條線，繃得發白。
然後他的嘴角忽然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個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的弧度。
他抬起頭，看著小周，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最深處挖出來的。
「湯家這幫雜碎。」
「想跟我魚死網破？」
他站起來，兩隻手撐著桌面，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很冷，冷得像兩把放在冰水裡泡了一夜的刀。
「我成全他們。」
小周愣了一下：「馮主任，您的意思是……」
馮康旭把身子直起來，走到窗邊，伸手掀開窗簾一條縫，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黑壓壓一片人頭，記者們舉著話筒，群眾舉著牌子，聲音隔著一層玻璃還是嗡嗡地傳上來。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看著小周。
「立刻安排。」
「刊登報紙，把湯家那三兄弟這些年乾的爛事全說出去。」
「占山為王、私藏槍枝、壟斷生意、欺壓獵戶、收保護費、對抗林業局……」
「哪一條不夠他們死的？」
小周的眼睛亮了一下，飛快地翻開筆記本開始記。
馮康旭的聲音繼續往下，一句比一句快。
「就說那個獵戶的血書是假的。」
「是湯家逼他寫的，是栽贓。」
「他們為了逃避責任，硬把髒水潑到我頭上。」
「我是清白的。」
「我不怕他們查。」
「把湯家那幫雜碎，一個一個全給我滅了！」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小周抬起頭，看著馮康旭，眼睛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興奮，又像是別的什麼。
「馮主任，可咱們沒有剿匪的命令……」
馮康旭看著他，冷笑了一聲。
「事情鬧到這一步，什麼命令不命令的？」
「我說他們土匪，他們就是土匪。」
「我說要剿匪，那就剿匪。」
「長白山這片，我說了算。」
他把辦公桌上的茶杯端起來，一仰頭灌了下去，茶水涼透了，苦得他皺了皺眉。
但他沒有吐，就那麼咽下去了。
然後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聲音很沉。
「去辦吧。」
小周不再多問，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辦公室的門關上，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
馮康旭一個人站在窗邊，又把窗簾掀開一條縫往下看了一眼。
樓下的人群還在，記者還在，罵聲還在。
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把窗簾放下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湯子明，你不讓我好過。」
「那大家都別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