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的消息傳回湯家寨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朱老二從山下跑回來,氣喘吁吁的,衣服後背全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站在大廳門口,嗓子裡像是塞了棉花,喘了好幾下才把話說出來。
「大當家……馮康旭……他要剿匪!」
「報紙上都登了!」
「說咱們湯家是土匪窩,說他要親自帶人進山,把咱們全滅了!」
大廳里的油燈跳了一下,火苗在玻璃罩里晃了晃,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大忽小。
湯子明手裡的酒碗端在半空中,碗沿湊在嘴邊,沒喝,就那麼端著。
他的眼睛看著朱老二,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酒碗放了下來,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剿匪……」
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什麼東西的味道,然後他的臉色慢慢沉了下去。
像是有人往他臉上潑了一盆水,那層笑容嘩啦一下就沒了。
「馮康旭這狗日的……真是要跟咱們拼命了?」
湯浩然把摺扇合上了,攥在手裡,眉頭擰得緊緊的。
他沒有說話,但臉上的表情說明他也在想這件事。
湯清風站在旁邊,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嘴角往下撇著,撇得比平時更厲害了。
他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他敢來,老子就敢讓他有來無回。」
湯子明沒有接他的話。
他轉過頭,看著徐遠。
「徐兄弟,馮康旭要帶人進山了,咱們怎麼辦?」
徐遠坐在虎皮椅子上,面前擺著一碗茶,茶還冒著熱氣。
他端著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動作不緊不慢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他看著湯子明,又看了看湯浩然,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怕什麼。」
湯子明愣了一下:「怕什麼?他帶著人來剿咱們,咱們……」
徐遠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湯老大,你仔細想想。」
「馮康旭現在是什麼情況?」
湯子明皺了皺眉,沒有回答。
湯浩然卻接話了,聲音比剛才沉了些,但帶著一種慢慢明白過來的東西。
「大哥,馮康旭現在就是急了眼、上了頭的瘋狗。」
「他不擇手段了。」
徐遠點了點頭,看了湯浩然一眼,然後繼續說下去。
「對。」
「他現在就是一條瘋狗。」
「可他越瘋,就越沒人敢幫他。」
「你想想,他買毒刺蝟害死老太太的事,報紙上天天登,廣播裡天天播,整個省城都在罵他。」
「這種時候,誰敢粘他?」
「誰粘他,誰就是跟一個殺人犯站在一起。」
「誰敢?」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馮康旭現在身上背著的,是政治上的黑點。」
「是會影響前途、影響烏紗帽的大事。」
「他以前那些關係,那些朋友,那些願意幫他的人,現在全躲著他走。」
「他不會得到任何人的支持。」
湯子明聽著,眉頭慢慢地鬆開了些。他看著徐遠,等著他往下說。
徐遠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語速不快不慢的。
「所以他剿匪,調不來正規軍。」
「正規軍聽誰的?」
「聽上面的。」
「上面現在看馮康旭是什麼態度?」
「正規軍不會來。」
「林業局自己的人呢?」
「林業局的那些人,也都是有腦子的。」
「他們知道馮康旭就算剿匪成功,已經完了,誰會跟著他一起去送死?」
「他能調動的人手,絕對不多。」
「最多就是從鎮子上、村子裡找一些不明真相的人,或者他手底下那幾個死心眼。」
「這些人,戰鬥力不高,槍法不行,更不會拼命。」
「咱們隨便應對,就能應付過去。」
湯子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徐遠,聲音裡帶著一種重新湧上來的底氣。
「也就是說……他馮康旭根本打不進來?」
徐遠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穩。
「他打不進來。」
「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從湯子明臉上掃過去,掃過湯浩然,最後落在湯清風身上。
「他剿匪失敗以後,會怎麼樣?」
湯浩然手裡的摺扇「啪」地一聲打開了,扇了兩下,臉上的焦躁已經褪了大半。
「剿匪失敗,他就徹底完了。」
「本來就背著毒刺蝟的事,現在又打了個敗仗。」
「上面會怎麼看他?」
「一個害死了老百姓、剿匪也剿不成的廢物。」
「他還能在林業局待得住?」
徐遠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他下台,是早晚的事。」
「咱們要做的,就是等他來。」
「等他帶著那幾個人進山,讓他碰一鼻子灰。」
「然後,什麼都不用做,他自然就倒了。」
大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湯子明坐在椅子上,光禿禿的腦門在油燈的光里泛著亮,他皺著眉頭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咧開了嘴。
「有道理。」
「他馮康旭現在就是一條瘋狗。」
「瘋狗咬人,只要躲開了,它就自己累死了。」
他端起酒碗,仰頭喝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然後朝徐遠舉了一下碗。
「徐兄弟,你這話說得我心裡踏實多了。」
「那咱們就等著他來。」
「看看他能帶幾個人來送死。」
湯浩然在旁邊笑了一聲,把摺扇合上了,在手裡輕輕拍了兩下。
「他要是真帶人來了,咱們在山上隨便設幾個埋伏,就能讓他們灰溜溜地滾回去。」
「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上面的處罰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湯清風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手從槍柄上鬆開,端起桌上的酒碗灌了一口。
然後把碗一頓,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那就等他們來。」
「事情說完了,我就先回家了。」徐遠笑了笑,站起身離開。
湯子明幾人笑呵呵的送別,卻沒注意到,徐遠離開時的嘴角。
帶著一道若有若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