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彈打在灌木叢里,打碎了幾根枝條,打翻了幾片葉子。
有的鑽進了泥土裡,有的打在石頭上蹦出火星。
湯清風那邊的火力果然停了一瞬。
有人往後縮了一下,有人蹲低了身子,有人把受傷的同伴往後拖了幾步。
但很快,從更遠一些的地方,大概二十步開外的一個小土坡後面,又一排子彈射了出來。
這一排打得又准又狠,直接打在一個剛要站起來換位置的民兵腿上。
鉛彈打碎了膝蓋,整個人慘叫一聲栽倒在地。
抱著腿在地上打滾,血從他的指縫裡湧出來,瞬間染紅了一大片泥地。
那個民兵疼得嗓子都變調了,像是被人活生生把骨頭掰碎了一樣。
周圍的人想去拉他,可剛一伸手,又一排子彈掃過來,逼得他們全縮了回去。
兩邊就這麼隔著一條窄窄的山路,你一槍我一槍地對著打。
馮康旭這邊人雖然多,可地形太不利了。
山路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隊伍擠成一團。
後面的人堵著前面的人。
前面的人想退退不了,後面的人想上上不去。
像一根被堵住了的腸子,全卡在那個彎道里。
湯清風那邊人少,可占據了高處的灌木叢和山坡上的石頭堆。
進可攻退可守!
打幾槍就往後退幾步,換個位置再來一槍。
他們的人分散在兩側,形成交叉火力,子彈從兩個方向同時打過來。
馮康旭的人躲在樹後面只能顧一邊,另一邊的子彈照樣能打中他們。
打了大約一刻鐘,馮康旭這邊已經躺下了七八個人。
兩個當場就沒氣了,一個是胸口中彈,一個是脖子被鉛彈打穿。
血噴了一地,把周圍的松針都染成了暗紅色。
剩下的五個全在慘叫,有人抱著腿,有人捂著手臂,有人在地上爬著想找掩護。
可爬了兩步就脫力了,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馮康旭蹲在一棵松樹後面,看著那些人躺在地上,臉色鐵青。
他的牙咬得咯咯響,兩個腮幫子繃出了兩道硬棱。
他正準備再喊一次「壓上去」,忽然發現灌木叢里的槍聲開始稀疏了。
湯清風那邊的人正在撤退。
不是潰敗那種亂跑,是有秩序地往後撤。
兩三個人先撤,從灌木叢里退到更密的樹叢後面。
然後另外兩三個人接替他們的位置打幾槍壓制一下,等前面的人跑遠了再跟著撤。
一層一層地走,像剝洋蔥一樣,留下的人越來越少,槍聲也越來越稀。
湯清風最後撤的時候,正對著馮康旭的方向又開了一槍。
那一槍打在馮康旭藏身那棵松樹的樹幹上,彈頭嵌進樹皮里,離他的腦袋不到兩尺。
馮康旭能感覺到那棵樹震了一下,震得他後腦勺都麻了。
然後湯清風把槍往背上一甩,轉身鑽進了林子裡,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一叢密密的灌木後面。
他手下一個獵戶撤退的時候慢了一步,被馮康旭這邊一顆子彈追上了。
悶哼了一聲往前栽了兩步,撲在地上。
可他旁邊的人立刻折了回來,一把拽住他的後領子,連拖帶拽地把人弄進了更深的樹叢里。
地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拖痕。
馮康旭從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看見了湯清風最後消失的方向。
他剛要喊「追」,目光掃過身邊的時候,嘴又閉上了。
地上躺了七個,兩個已經不動了。
五個還在喘,有一個傷得特別重,腹部中了一槍,腸子都快流出來了,正用手捂著。
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剩下的那些人雖然沒有掛彩,但一個個臉色都白得嚇人。
蹲在樹後面不敢動,有的攥著槍的手指頭還在發抖。
馮康旭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把受傷的抬到後面去。」
「死了的……也抬到後面。」
「收拾一下,喘口氣,再走。」
隊伍在山路上停了一刻鐘。
受傷的人被扶到路邊,有人用衣服撕成的布條包紮傷口。
有人往傷員嘴裡灌水,有人把那個腸子流出來的用一塊舊布蓋住了,不讓人看。
剩下的人蹲在樹後面,大口喘著氣,手裡的槍攥得緊緊的,眼睛不停地往兩邊的林子裡瞟。
馮康旭站在人群中間,看了看那些驚魂未定的人,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故意放大了些,大到足以讓每一個人都聽見。
「看見了沒有?」
「湯家寨子,不過如此!」
「咱們有傷亡不假,可他們死的人,傷的人……」
「比咱們更多!」
「他們裝備差,子彈少!」
「哪怕是打伏擊,他們也只能邊打邊退!」
「他們怕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一一掃過去,像是要把自己的膽氣灌進他們眼睛裡。
有人抬起了頭,有人把槍攥得更緊了,有人從樹後面站了出來。
雖然還是緊張,但那股子想跑的勁頭被壓下去了。
馮康旭把駁殼槍重新舉起來,往山樑的方向一指。
「繼續前進!」
「湯家寨就在前面!」
「他們打不贏咱們!」
隊伍又動了。
但比之前慢了許多,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左右張望一下,有人彎著腰走,有人貼著山坡走。
蜷縮著腦袋,像是怕從哪棵樹上飛下來一支箭。
但至少沒有人跑。
馮康旭走在隊伍中間偏後一點的位置,不再走在前面了。
他嘴角的弧度還掛著,但眼睛一直在往兩邊的林子裡掃,像一隻豎起耳朵的狼。
隊伍又走了將近半個時辰。
林子漸漸稀疏了些,路也寬了,腳下的松針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裸露的泥土。
前面能看見一道山樑,不高,但很陡,翻過那道梁,就是湯家寨子的後山入口。
山樑上光禿禿的,沒有樹,只有幾叢矮小的灌木趴在石頭縫裡。
馮康旭看著那道山樑,心裡踏實了一些。
只要翻過去,就能看見湯家寨子的寨牆了。
他加快步子,正要帶人往前壓……
腳下一空。
整隻腳陷進去了一截!
他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好在他反應快,一把抓住了旁邊一根半枯的樹杈,才沒有整個人摔出去。
當他的腳從那個洞裡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了一片枯葉和泥土,他低頭一看,心裡猛地一緊。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坑。
是挖好的陷阱,用枯枝和碎葉偽裝過的,坑底削尖的樹枝密密麻麻地插著,像一排排豎起來的牙!
他沒有踩實,只陷進去了一半腳掌,鞋底被削尖的樹枝扎穿了,腳底板火辣辣地疼。
而他後面的人就沒這麼好運了。
「啊!!!」
一聲慘叫從身後傳來,緊接著是一連串的悶響和木頭斷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