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康旭猛地回頭。
他看見後面那一片地像是被翻過一樣,枯枝落葉底下藏著七八個陷坑。
有大有小,小的只能卡住腳,大的能把整個人吞進去。
一個獵人一腳踩進了一個大坑裡,整個人瞬間矮了一截,慘叫聲從坑底傳上來。
又尖又慘,像是被什麼東西活活咬住了腿。
另一個民兵踩到了絆索,一根繃緊的藤條彈起來,狠狠地抽在他小腿上,把人掀翻在地。
後腦勺磕在一塊石頭上,整個人當場就暈了過去。
還有兩個人在坑邊滑倒了,摔進去半個身子,被削尖的樹枝劃了胳膊和後背。
衣服破了,血滲出來,染紅了半邊衣裳。
更遠一些的地方,有人踩中了一個更深更大的陷阱,整個膝蓋以下全陷了進去!
拔出來的時候腿上全是血口子,最深的那一道都能看見骨頭。
慘叫聲、驚呼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隊伍一下子就亂了。
有人拼命往後退,有人蹲下去拉坑裡的人,有人舉著槍朝四周亂瞄,不知道子彈該往哪裡打。
馮康旭的腳底板還在疼,但他顧不上管了,他衝到最近那個深坑旁邊,蹲下來往下看。
坑裡那個人腿上插了三根削尖的樹枝,最深的那根從大腿外側穿進去,從另一側冒出了尖。
血順著一根一根的樹枝往下淌,把坑底的土都泡成了泥漿。
那個人疼得已經叫不出聲了,只是張著嘴倒吸涼氣。
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睛瞪得像是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馮康旭正要讓人把他拉上來,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弓弦響。
嗡!
一支箭從斜上方射下來,不偏不倚地扎進了他旁邊一個民兵的肩膀。
箭頭從前肩穿到後背,帶著一截箭杆露在外面,血順著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
馮康旭猛地抬頭。
樹冠里蹲著七八個人影,每人都拉著一張弓,箭筒掛在腰間。
射完一箭就抽一支新的,動作又快又穩,幾乎沒有停頓。
湯浩然蹲在最高那棵松樹的樹杈上,半個身子隱在枝葉里,手裡那張弓拉成了滿月。
箭尖正對著馮康旭的方向。
馮康旭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往旁邊撲了出去,肩膀磕在一塊尖石頭上,火辣辣地疼。
箭矢從他剛才站的位置飛過去,釘進了他身後一棵松樹的樹幹里。
箭尾還在嗡嗡地顫,像是活著的東西。
馮康旭連滾帶爬地躲到了一塊大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往上看。
湯浩然已經又搭上了一支箭,弓弦再次拉滿,但他的箭尖這一次對準了另一個目標。
一個獵人正蹲在坑邊拉人,露出了大半個後背。
湯浩然的箭鬆開弓弦,嗖地飛出去,扎進那個獵人的後腰,那人慘叫一聲,整個人趴在了坑沿上。
雙手還攥著坑裡那個人的胳膊,可已經使不上力了。
「打!往樹上打!」
馮康旭吼了一聲,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開了,又啞又疼。
剩下的人終於反應過來了,紛紛舉槍往樹冠里射擊。
槍聲響了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亂。
子彈打向四面八方,有的打中了樹幹,有的打碎了枝葉,有的乾脆飛上了天。
湯浩然那邊的弓手沒有戀戰,射完最後一輪箭,七八個人影同時從樹冠上滑下來。
落地的瞬間就開始往後跑,動作極快,一眨眼就消失在更密的那片林子裡。
湯浩然是最後一個落地的,他落下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弓,回頭朝馮康旭的方向看了一眼。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然後轉身幾步竄進了灌木叢,連人影都找不著了。
槍聲停了。
林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受傷的人的呻吟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他回頭看了一下隊伍。
地上又躺了五個。
最慘的那個腿被削尖的樹枝扎穿了三個洞,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趴在坑沿上,已經不省人事了。
還有兩個中箭的,一個在肩膀,一個在後腰,血把衣服浸透了,人也站不起來了。
加上之前受傷的,還能站著走的,只剩下七八十個人了。
而且這七八十個人,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有人蹲在地上發抖,有人把手裡的槍攥得死緊,有人不停地往後看,像是在找退路。
馮康旭站在那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在砂紙上磨過一樣又干又硬。
「把受傷的抬上。」
「繼續走。」
「湯家寨就在前面了。」
「再有半個時辰,就能看見寨牆。」
「他們這是山窮水盡了,只能靠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攔咱們。」
「往後的路,不會再有了。」
他說完,第一個邁開了步子,一瘸一拐地往山樑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跟了上去。
有人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有人猶豫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站起來了。
隊伍又動了。
雖然更慢了,雖然所有人都縮著脖子彎著腰,雖然每走一步都要先踩實了再落腳。
但沒有人退。
馮康旭走在前頭,腳底板每踩一步都疼得要命,但他咬著牙,一步也沒有停。
他的眼睛盯著前面那道山樑。
翻過去,就是湯家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