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樑翻過去之後,地勢驟然收窄。
兩邊的山壁像被刀劈過一樣,直上直下地立著。
石頭是青灰色的,上面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濕漉漉的,在午後泛著冷光。
中間是一條窄窄的通道,最寬的地方也不過三四米,窄的地方只容兩個人並排通過。
腳下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沙沙地響。
兩側的山壁高得看不見頂,只有一線天光從頭頂漏下來。
照在灰撲撲的石頭上,像一道薄薄的刀痕。
馮康旭帶著人走在這條通道里,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在兩側的山壁之間來回碰撞,變成一片嗡嗡的回聲。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一道窄窄的天光,心裡忽然有些不踏實。
這地方太窄了。
窄到如果有人在上面堵著,底下的人連轉身都難。
可他已經走到這兒了,身後跟著的七十多個人也全進來了。
所有人的腳步聲踩在碎石上,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響,在山壁之間蕩來蕩去。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頭頂上滾。
通道走到盡頭,山壁忽然往兩側退開,眼前豁然開朗。
馮康旭看見了。
幾十米外,一道土牆橫在山口前面,牆上搭著木頭垛子,垛子後面站著十幾個人影。
端著槍,弓著腰,正朝這邊張望。
那就是湯家寨的寨門。
寨牆不高,夯土的,一人半來高,牆面上長著青苔,有些地方還爬著藤蔓。
寨門是兩扇厚木板拼成的,釘著鐵條,門縫裡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寨牆上那十幾個人影在動。
有人蹲在垛子後面,有人站在牆頭上,有人彎著腰在牆根底下跑,像是在搬運什麼東西。
馮康旭停下來,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他數了兩遍。
寨牆上最多十五個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雖然折了不少人,但還能站著的,少說還有七十多個。
七十對十五!
優勢在我!
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朝著身後那些灰頭土臉的人開口了,聲音在兩側的山壁之間迴蕩著,放大了好幾倍。
「看見沒有?」
「他們人不多!」
「寨牆上就那十幾個!」
「打了一路,他們沒剩下幾個人了!」
他抬起手,往寨牆的方向一指,聲音又抬高了些。
「一口氣壓上去!」
「剿了匪,重重有賞!」
「糧票、勳章、錢,一樣都不會少!」
「跟我沖!」
他第一個邁開了步子,一瘸一拐地往前沖。
身後的人愣了一下,然後有人跟著沖了出去。
有人咬了咬牙也跟上了。
有人喊了一聲給自己壯膽,端著槍往前跑。
七十多個人一起往前涌,腳步聲在狹窄的山谷里轟隆隆地響著,像是一陣悶雷從地底下滾過去。
寨牆上那十幾個人影動了。
槍聲響了起來,但不多,稀稀拉拉的幾槍,打在隊伍前面,揚起幾撮塵土。
沒有人倒下。
馮康旭心裡更有底了。
他們沒子彈了。
他一邊跑一邊喊:「壓上去!他們沒子彈了!」
隊伍更近了,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寨牆上的人影開始往後退,有人從牆頭上跳下去,有人往後跑了。
有人最後開了幾槍,然後也縮了回去。
寨門咣當一聲關上了,從裡面拴住。
馮康旭衝到寨牆底下的時候,聽見門後面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混在一起,聽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湯家寨的人慌了。
他站在寨門前面,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人。
七十多個人全涌了進來,把寨門前這一片空地擠得滿滿當當的。
有人喘著粗氣,有人臉上帶著興奮,有人舉著槍朝寨門裡瞄。
馮康旭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喊人撞門……
他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
不是寨牆上的,是從他們進來的那條通道里傳出來的。
馮康旭猛地回頭。
他看見通道口那兩邊的山壁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排人影。
那些人蹲在石頭後面,端著槍,槍口正朝著通道的方向。
子彈從那個方向掃過來,打在最外圍那幾個人的後背上。
最後面那三四個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倒了下去。
剩下的人猛地轉身,想往通道里退。
可通道太窄了,幾個人擠在一起卡住了。
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前面的被槍聲逼著往後退,兩撥人撞在一起,擠成了一團。
馮康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見了通道口那些人的臉。
湯清風站在最前面,墨鏡架在鼻樑上,嘴角往下撇著,手裡端著一桿三八大蓋。
正一槍一槍地往人群里打。
他身邊蹲著十幾個人,全是剛才在灌木叢里伏擊他們的那一批獵戶。
馮康旭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湯清風什麼時候繞到後面去的?
他來不及多想,因為頭頂上又響了。
不是槍聲,是弓弦顫動的嗡嗡聲。
他猛地抬頭。
山壁兩側的高處,那些凸出來的岩石後面、那些從石縫裡長出來的灌木叢後面,露出了一張張臉。
湯浩然蹲在最顯眼的那塊大石頭上面,手裡的弓拉成了滿月,箭尖朝下,正對著底下的密集人群。
他身邊還有十幾個人,全都搭著箭,弓弦繃得緊緊的。
馮康旭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通道是斜著下來的,剛才他看見寨牆上只有十幾個人,以為湯家寨的人全在這兒了。
可他忘了,山壁兩側那些高高的岩石,那些灌木叢,那些石頭縫,全是可以藏人的地方。
湯浩然帶著人一直在這兒等著。
等著他們全部湧進這片空地。
等著他們擠成一團。
等著他們退不出去。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身後那條通道。
湯清風的人已經堵住了路口,十幾支槍口正朝著這邊。
他又轉過頭,看向前面的寨牆。
寨牆上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了人頭,那些剛才退下去的人又上來了。
槍口全都探出了垛子,朝著底下的方向。
正前方、正後方、正上方。
三面都是槍口。
三面都是人。
而他和他帶來的七十多個人,全擠在這一片不到幾百平米的空地上。
前後左右全是人,想退退不了,想跑跑不出去。
「趴下!找掩護!」
他吼了一聲,可已經晚了。
槍聲從三個方向同時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