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清風的槍從背後打過來，子彈掃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一倒就是三四個。
湯浩然的箭從頭頂射下來，箭矢穿過空氣，扎在那些無處可躲的人的肩膀上、後背上、大腿上。
寨牆上的槍也響了，雖然只有十幾杆，可他們打的是最前面那些擠在寨門底下的人。
三個人同時中彈倒了下去，門板上濺了一大片血。
馮康旭蹲在人群中間，看著周圍那些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的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有人往左跑，被湯清風的子彈追上，栽倒在地。
有人往右跑，被寨牆上的人打中，趴在牆根底下不動了。
有人往後退，想擠進通道里逃出去，可通道口已經被人堵死了。
子彈從那個方向掃過來，一打一個準。
有人乾脆趴在地上抱著腦袋，可箭矢照樣能扎進他們的後背，槍彈照樣能打穿他們的肩膀。
四面八方都是槍聲。
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倒下。
慘叫聲、哭喊聲、子彈打在石頭上的崩裂聲、弓弦顫動的嗡嗡聲，全混在一起。
像一口燒開了的鍋，沸沸揚揚的，什麼也分不清。
馮康旭蹲在人群正中間，看著面前那些亂成一團的人，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看著血從他們的身上淌出來，把灰撲撲的沙土地浸成暗紅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點什麼，可嗓子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他抬起頭，往頭頂看了一眼。
湯浩然蹲在那塊大石頭上，手裡還攥著弓，正低頭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碰在了一起。
湯浩然微微笑了一下，然後他把弓往背後一甩，從石頭上站了起來，朝底下揮了揮手。
槍聲停了。
箭也停了。
林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傷員的呻吟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馮康旭蹲在人群中間，周圍的沙土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人。
能站著的，不到三十個。
而且這三十個，全在發抖。
槍聲停了……
山谷里只剩下傷員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還有風吹過山壁發出的嗚嗚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湯子明從寨牆上站了起來。
他光禿禿的腦門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亮光，臉上的橫肉繃得緊緊的。
嘴角咧開一道弧度，又冷又硬。
他身邊站著兩個獵戶，手裡端著槍，槍口朝下，但手指頭都搭在扳機護圈上。
他往前邁了一步，踩在寨牆的垛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那片空地。
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二三十個人，有的還在動，有的已經不動了。
剩下那些能站著的，全縮在人群中間。
有人抱著頭蹲在地上，有人靠著山壁發抖，有人把手裡的槍攥得死緊，卻連舉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湯子明掃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在兩側的山壁之間迴蕩著，又沉又響，像一塊石頭從高處滾下來。
「跪下！」
「投降不殺！」
他身後那十幾個獵戶也跟著喊起來，一聲接一聲的，在山谷里蕩來蕩去。
「跪下！投降不殺！」
「跪下！投降不殺！」
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涌過來的浪，把底下那些縮在一起的人全淹了進去。
有人先動了。
一個年輕的獵人把手裡的槍放在了地上，槍管磕在石頭上，發出「咔」的一聲脆響。
然後他膝蓋一彎，跪了下去，雙手撐在地上，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個接一個的槍被放下，一個接一個的人跪了下去。
有人跪下去的時候還在發抖。
有人跪下去以後就趴在了地上，有人跪下去以後捂著臉，肩膀抖得厲害。
像是被推倒的骨牌一樣，一片一片地往下倒。
馮康旭蹲在人群中間，看見那些人一個個跪下去，看見那些槍一支支被放下……
眼珠子都紅了！
他猛地站了起來，腳底板上的傷疼得他呲了一下牙。
但他咬著牙站直了，聲音嘶啞地吼了出來。
「不准投降！」
「都給我站起來！」
「誰跪下老子斃了誰！」
他伸手去摸腰裡的槍，可手指頭剛碰到槍柄，就看見湯子明抬起了手。
槍聲響起。
一顆子彈打在他右腿上，從大腿外側穿進去，從小腿肚子上面鑽出來，帶著一道血線。
馮康旭整個人往下一矮，膝蓋磕在碎石上，咚的一聲，疼得他整張臉都扭曲了。
他伸手捂住腿上的傷口，血從指縫裡湧出來，溫熱黏膩的，瞬間浸透了褲腿。
他咬著牙，沒有叫出聲，但臉上的肌肉抽搐著，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寨牆上那個光禿禿的腦門。
湯子明站在垛子上面，手裡的槍口還冒著淡淡的青煙。
他低頭看著馮康旭，嘴角那道弧度比剛才更大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快！
這幾年來，每一次見到馮康旭，他都是卑躬屈膝的，端著酒碗賠著笑臉。
聽著馮康旭訓話，聽著馮康旭加碼，聽著馮康旭說「五成」、「七成」。
「不聽話就剿了你們」……
他忍了整整三年。
現在，他站在高處，馮康旭跪在地上。
湯子明把槍放下來，槍口垂向地面，但目光沒有離開馮康旭的臉。
馮康旭咬著牙，一隻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
可腿上的傷讓他使不上力，剛撐起一半又摔了回去。
他不肯跪，就半坐半趴地撐著，兩隻手撐在碎石上，血從腿上的傷口裡淌出來。
把身下那一小片沙土地染成了暗紅色。
他抬起頭，看著寨牆上的湯子明，嗓子裡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聲音又干又啞。
「有種你殺了我。」
「我就算死……也不會向你投降。」
「你湯子明算什麼東西？」
「一個山裡的土匪……也配讓我馮康旭跪你？」
他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在喘，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把那些話從肺里擠出來。
湯子明看著他那副模樣，冷笑了一聲。
「那你就去死吧。」
他把槍重新端了起來，槍口對準了馮康旭的胸口。
馮康旭沒有閉眼，就那麼瞪著湯子明，嘴唇繃成了一條線。
湯子明的手指頭搭在了扳機上。
就在他要扣下去的那一瞬……
「大哥！」
湯浩然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又急又亮，像一把刀切開了空氣。
湯子明的手指頭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見湯浩然從山壁高處那塊大石頭上往下滑，動作很快。
三兩下就落到了地面上，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了寨牆底下。
湯浩然跑得氣喘吁吁的，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緊。
他抬頭看著湯子明，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大哥，不能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