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子明的眉頭皺了一下:「為什麼不能殺?」
「他這些年怎麼對咱們的?」
「他不死,這事就沒完。」
湯浩然搖了搖頭,幾步跑到寨牆上面,湊到湯子明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
「大哥,你想想,他是林業局的主任。」
「你殺了他,那事情就鬧大了。」
「剿匪死人和被殺是兩個概念。」
「老百姓會怎麼想?上面會怎麼想?」
「一個林業局的主任,帶隊進山剿匪,死在了山上。」
「不管是什麼原因,你都是殺了官家的人。」
「到時候上面震怒,派正規軍來,咱們扛得住嗎?」
湯子明的手頓住了,但很快他就說道:「可放他回去,他再回來打我們怎麼辦?」
湯浩然不屑一笑。
「大哥,他們這種人最在乎臉面。」
「他剿匪不成,滾回去以後,還有誰願意跟他來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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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聲都踏馬臭了!」
「咱們還需要怕他回來?」
「他自己不進監獄,都算上面寬宏大量了……」
聽見這話,湯子明端著槍,槍口還對著馮康旭的胸口。
但手指頭已經從扳機上鬆開了。
「有道理。」湯子明把槍放下了。
槍口垂向地面,槍管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暗沉沉的鐵光。
他站在寨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底下那片空地。
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著那個半坐半趴、腿上還在淌血的馮康旭。
「馮康旭,夾著尾巴滾回去!」
「回去以後,好好記住今天。」
「從今往後,長白山這片誰才是老大,你心裡應該有點數了。」
他頓了頓,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要是還不清楚,就摸摸你腿上的窟窿。」
「下次,就不是腿了。」
馮康旭沒有說話。
他咬著牙,一隻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捂著腿上的傷口,嘗試著站起來。
第一次沒起來,膝蓋剛離開地面又砸了回去,碎石硌在膝蓋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旁邊的小周從人群里爬過來,慌手慌腳地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
馮康旭一條腿站著,另一條腿不敢落地。
整個人半靠在小周身上,臉色慘白,嘴唇發紫。
他低著頭,盯著腳下那片被血浸紅的沙土地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慢慢抬起頭,往寨牆上看了一眼。
湯子明還站在那兒,光禿禿的腦門在陽光下反著光,嘴角掛著那道弧度。
馮康旭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通道的方向走。
小周扶著他,兩個人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馮康旭的眉頭就擰一下,腿上的傷口在每一步落地的時候都往外滲血,順著褲腿淌下來。
滴在碎石上,留下一個一個暗紅色的點。
身後那些跪著的獵戶和民兵,看見馮康旭動了,也跟著爬了起來。
有人撿起自己放在地上的槍,又放下了,因為湯家的人正盯著他們,不准帶走武器。
有人空著手往通道里走,步子踉踉蹌蹌的,像喝醉了酒。
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低著頭快步跟上。
槍和子彈全留在了空地上,堆成了一小堆,歪歪扭扭地摞著。
馮康旭的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一線天的陰影里。
腳步聲在通道里迴響著,越來越輕,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山谷里安靜下來。
湯子明站在寨牆上,看著馮康旭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通道盡頭,嘴角的弧度慢慢變大。
變成了一種實實在在的、從心底里湧上來的笑。
他轉過身,看著寨牆上那些獵戶,看著寨門後面衝出來的湯家兄弟。
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痛快。
「贏了!」
「咱們贏了!」
寨牆上、寨門後面、寨子裡,歡呼聲響了起來。
有人舉著槍朝天打了一梭子,子彈嗖嗖地飛上天,在陽光下看不見。
但響聲在山谷里來迴蕩著,像是要把這口氣全吐出來。
有人把手裡的弓往天上一扔又接住,咧著嘴笑。
有人蹲在地上抱著腦袋,不是哭,是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湯清風從通道口走過來,墨鏡架在鼻樑上,嘴角不再往下撇了。
雖然沒有笑出聲,但嘴角的弧度是往上翹的。
他走到湯子明跟前,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大哥,通道口那邊清乾淨了。」
「湯浩然也從高處下來了,帶著人把那些傷了的全抬到了寨子裡。」
「這回,咱們是實打實地贏了。」
湯子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拍的實實在在的,帶著一股子熱乎勁兒。
「好!」
「這一仗,你們兩個都打得好。」
「回頭好好喝一頓!」
這一戰,湯家寨雖然也傷了幾個。
有一個獵戶傷得重了些,被子彈打穿了肩膀,能不能保住胳膊還不好說。
可比起馮康旭那邊丟下的二十多條人命和幾十桿槍,這點代價簡直不值一提。
長白山,從今天起,徹底握在了湯家手裡。
……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當天晚上,馮康旭帶隊進山剿匪、被湯家寨打得灰頭土臉跑回來的消息,就傳遍了鎮子。
傳到了縣城,傳到了省城!
茶館裡,有人端著茶碗愣了半天:「馮主任……剿匪輸了?」
「輸了,聽說差點死在山裡,腿上挨了一槍,讓人抬回來的。」
「湯家寨這麼厲害?」
「不是湯家寨厲害,是馮康旭自己不行,帶著一百多號人打不過幾十個獵戶,說出去都丟人。」
「那以後長白山誰說了算?」
「還能有誰?湯家唄。」
街面上,有人壓低聲音議論著。
「林業局的主任打不過土匪,這要是傳出去,咱們這地方的臉面往哪兒擱?」
「早該換了,那個馮康旭在位子上坐了這麼多年,就知道卡咱們老百姓的脖子。」
「正經事一件沒幹過。」
「這回栽了跟頭,看他還能蹦躂幾天。」
辦公室里,馮康旭坐在椅子上,右腿纏著厚厚的繃帶,架在一張凳子上。
傷口已經處理過了,子彈取了出來,縫了七八針,血止住了,但疼還在。
他靠在椅背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眼窩深陷,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半。
桌上的電話響了好幾次,他都沒有接。
最後一次,他接了。
話筒里傳出來的聲音又冷又硬,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馮康旭。」
「你帶的那些人,是林業局的人還是你找來的烏合之眾?」
「一百多號人,打不過幾十個土匪?」
「你知不知道,這事已經傳到省里了?」
「剿匪剿成了笑話,官家的臉面讓你丟乾淨了。」
「你等著處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