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了。
馮康旭握著話筒的手僵在半空中,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放下來。
話筒磕在底座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安靜到能聽見窗縫裡滲進來的風聲,嗚嗚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哭。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那盞沒開的檯燈,看著桌上那疊還沒看完的文件,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
他的嘴唇繃著,繃成了一條線,牙齒咬得咯咯響。
眼睛裡那種怨恨的光,像是一團燒在暗處的火,不旺,但一直沒有滅。
……
與此同時,湯家寨的大廳里熱鬧得像炸開了鍋。
酒罈子擺了一地,大碗的燉肉冒著騰騰的熱氣,白面饅頭壘得像小山一樣高。
湯子明坐在主位上,光禿禿的腦門在油燈的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臉上的笑容從開席就沒收過。
他端起酒碗,朝底下那幾十個獵戶舉了一下。
「兄弟們!」
「今天這一仗,咱們湯家打贏了!」
「從今往後,長白山這片,誰說了算?」
「咱們說了算!」
底下轟然應了一聲,有人拍著桌子,有人端著酒碗站起來,有人扯著嗓子喊:「湯家萬歲!」
湯浩然坐在旁邊,摺扇扇了兩下,難得笑得合不攏嘴。
湯清風端著一碗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然後把碗往桌上一頓,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痛快!」
酒碗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酒液濺出來灑在桌上,沒有人擦,就那麼任它淌著。
有人划拳,有人灌酒,有人扯著嗓子唱歌,石壁上全是嗡嗡的回聲。
寨子裡的熱氣騰騰,把窗外山裡的冷風全擋在了外面。
而幾十里外,林業局那間辦公室里的燈,一直暗著……
幾天後的湯家寨,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寨子裡的人走路都帶著風,腰板挺得比平時直了三分,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前大了半度。
去集市上收貢金的獵戶,往攤位前面一站,不用開口,那些賣皮子賣藥材的自動就把袋子遞過來。
恭恭敬敬的,連價錢都不敢多問。
朱老二走在集市上,嘴裡叼著一根菸捲。
煙盒是從省城買回來的,帶過濾嘴的那種。他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馮康旭?那就是個廢物。」
「一百多號人打咱們幾十個,被打得跟喪家犬一樣。」
「腿上都挨了一槍,爬著回去的。」
「從今往後,長白山這片,誰說了算?」
「咱們湯家說了算!」
旁邊有人跟著笑,有人豎起大拇指,有人把攤上的皮子拿起來抖了抖,像是在給朱老二看。
朱老二掃了一眼,點了點頭,大搖大擺地走了過去。
整個長白山腳下,到處都能聽見湯家寨的名字。
茶館裡的人在說,街面上的人在說,連菜市場裡賣菜的大嬸都在跟買菜的大爺說。
「湯家寨這回可厲害了,連林業局的人都打跑了。」
「以後咱們這地方,就是湯家的天下了。」
「那可不,聽說林業局那個馮主任,讓上面撤了職,廣播都播了。」
收音機里確實播了。
省廣播電台的整點新聞里,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一字一句地念著通報。
「關於長白山林業管理局原主任馮康旭同志的處理決定。」
「經查,馮康旭同志在任期間,存在指揮不當、決策失誤、嚴重失職等問題。」
「導致長白山地區剿匪行動失敗,造成重大人員傷亡和不良社會影響。」
「經研究決定,免去馮康旭同志長白山林業管理局主任職務,另行安排。」
「馮康旭同志對本次事件負有主要責任,已向廣大幹部群眾作出深刻檢討……」
廣播裡的話還在繼續念著,但湯家寨大廳里的人已經沒有再聽了。
湯子明坐在主位上,把收音機的音量旋鈕擰大了些。
聽完「免去職務」那四個字的時候,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好!」
「馮康旭這狗日的,終於下台了!」
湯浩然坐在旁邊,摺扇「啪」地一聲打開了,扇了兩下,臉上的笑容壓都壓不住。
「雖然只是免職,沒有追究別的責任,但對他來說,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了。」
「買毒刺蝟害死人命的事,沒有往深里查,上面也算是給了他一條活路。」
湯清風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碗往桌上一頓:「便宜他了。」
湯子明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一點沒減:「不重要。」
「他下台了就行。」
「沒了馮康旭,這長白山,還有誰能跟咱們斗?」
他端起酒碗,朝底下那幾個人舉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底氣。
「從今天起,長白山這片,咱們湯家說了算。」
「林業局換誰來,都得看咱們的臉色!」
大廳里響起一陣鬨笑,酒碗叮叮噹噹地碰在一起。
只有徐遠看著酒杯,微微一笑。
他知道,這是暴風雨前,湯家寨最後的寧靜了。
……
幾十里外的林業局,三樓的辦公室里,冷冷清清的。
窗戶開著半扇,風從外面灌進來,把桌上一疊沒寫完的文件吹得嘩啦嘩啦響。
馮康旭站在辦公桌旁邊,右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走路還是一瘸一拐的。
他面前放著兩個紙箱子,一個裡面裝了幾本書和筆記本,一個裡面裝了一些零碎的東西……
茶缸、鋼筆、檯燈、一個用了七八年的舊皮包。
他把桌上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紙箱子裡放,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秘書小周站在門口,臉色灰敗,也不敢說話,就那麼低著頭站著。
辦公室里安靜極了,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風聲。
馮康旭把最後一本筆記本放進箱子裡,然後直起腰來,環顧了一圈這間他坐了十二年的辦公室。
牆上的地圖還掛著,桌上的檯曆還翻在昨天的日期,窗台上的綠植還在。
葉子有些蔫了,好幾天沒有澆水。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準備把紙箱子抱起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不重,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馮康旭直起腰,轉頭看向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人。
很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虎背熊腰的,往那兒一站,把門框堵了個嚴嚴實實。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的,領口露著白襯衫的領子。
臉上的皮膚是那種長年在外面曬出來的深色。
顴骨高,下頜方,眉毛又黑又濃,像兩把刷子橫在眼睛上面。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能把人從頭到腳看穿一樣。
他站在門口,看著馮康旭,然後伸出一隻手,手掌寬大,指節粗壯,像是握慣了槍的手。
「馮主任。」
他開口了,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里直接震出來的,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我是上面派過來,挽回林業局名聲的。」
「我姓錢。」
「錢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