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康旭的手還伸在半空中,沒有收回來,也沒有握上去。
他幹了十二年的林業局主任,跟省里的人熟,跟地區的人也熟,可從來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錢勝利……」他又把這三個字念叨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這時,走廊里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咚的,又快又重。
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中年人出現在門口。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帶著汗,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一樣。
馮康旭看見這個人,整個人僵了一下。
「局……局長?」
局長沒有看他,直接走到錢勝利面前,微微彎了一下腰,伸手握住了錢勝利那隻還伸著的手。
晃了兩下,臉上的笑容堆得像朵花一樣。
「錢先生,您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我好安排人去接您。」
「這一路辛苦了,路上還順利吧?」
錢勝利把手收回來,擺了擺手,語氣很平:「不用搞那些虛的。」
局長這才轉過身,看著馮康旭,臉上的笑容瞬間冷了下來,變得硬邦邦的,像是換了個人。
「馮康旭,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知道這位錢先生是誰嗎?」
「京城來的!」
「專門為了你這檔子破事,千里迢迢過來給你擦屁股!」
「要不是錢先生出面,你以為免職就算完了?」
「你幹的好事,把林業局的臉全丟光了!」
「上面要不是看在錢先生的面子上,你連命都保不住!」
「還不趕緊謝謝錢先生!」
局長每說一句,聲音就高一分,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幾乎是在吼了。
馮康旭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兩下,看了看局長,又看了看錢勝利。
最後低下頭,聲音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謝……謝謝錢先生。」
錢勝利沒有接他的話。
他看著馮康旭,又看了看辦公室里那兩個紙箱子,目光在紙箱子上停了一瞬,然後又收回來。
「東西先不用收拾。」
他說了六個字,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
馮康旭愣了一下:「什麼?」
錢勝利沒有解釋,轉過身,看著局長,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我已經聯繫了東北區的高長官。」
「讓他特批了一批人手。」
「不是民兵,不是獵戶。」
「是經過專業訓練的戰士,有豐富的山林作戰經驗。」
「裝備也配齊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辦公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扇半開的窗戶上。
窗外是灰濛濛的山影,連綿不斷的,一直延伸到天邊。
「集結部隊,明天一早出發。」
「上山,剿匪。」
「你熟悉地形,給你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
「也是為了挽回林業局的聲譽。」
他說完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來的,又硬又穩。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馮康旭的眼睛猛地睜大了些,他看著錢勝利,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局長的臉上也變了變,然後他猛地點頭,臉上的笑容重新堆了上來,比剛才更殷勤了。
「好好好!」
「錢先生出面,那肯定是沒問題的!」
「咱們林業局這次就靠您了!」
「您需要什麼儘管說,我全力配合!」
「哦,對了。」錢勝利突然說道。
「我聽說湯家寨里,有一個叫徐遠的,這是個能人。」
「不許傷他,我要親自見他,懂嗎。」
馮康旭點了點頭:「明白。」
錢勝利沒有再說話,轉身往門外走去。
他的背影高大,把門框堵得嚴嚴實實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像是踩在什麼地方都能站得住。
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越來越沉,最後聽不見了。
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馮康旭站在原地,看著門口的方向,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兩個紙箱子,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局長。
「局長……他到底是什麼人?」
局長斜了他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什麼人?你管他是什麼人?」
「反正比你強一萬倍。」
「你以為你捅了多大婁子?」
「上百號人進山剿匪,打不過幾十個土匪,死了那麼多人!」
「全省城都知道了,省里的電話都打到京城去了!」
「要不是錢先生主動請纓來接這個爛攤子,你現在連站在這裡收拾東西的機會都沒有!」
「得了便宜,偷著樂去吧!」
說完,林業局局長轉身離開……
當晚,省廣播電台的晚間新聞里,又播了一條消息。
播音員的聲音比平時更嚴肅了些,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不容置疑的命令。
「為進一步維護長白山地區社會治安,保障人民群眾生命財產安全。」
「林業局聯合東北區,將於明日凌晨對長白山湯家寨,開展專項清剿行動。」
「此次行動由京城專員,錢勝利同志統一指揮!」
「東北區高長官協同部署!」
「部隊已完成集結,裝備到位,屆時將對湯家寨非法武裝力量予以徹底清除!」
「望當地群眾積極配合,切勿接近行動區域。」
廣播裡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清清楚楚地傳進了長白山腳下每一個村子、每一個鎮子、每一戶人家的耳朵里。
茶館裡,有人端著茶碗愣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回……好像不一樣了。」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只是把菸頭按滅了,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山影,沉默了好一會兒。
湯家寨的大廳里,收音機的聲音也響著。
湯子明坐在主位上,聽完最後幾個字,把收音機的音量旋鈕一擰,喇叭里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一聲,那笑聲帶著一種滿不在乎的輕蔑。
「又來了。」
「上次那個馮康旭,一百多號人,被咱們打得跟狗一樣爬回去。」
「這次又來?」
「還聯合東北區?」
「呵呵,我看又是裝腔作勢。」
湯浩然坐在旁邊,手裡那把摺扇一開一合,臉上的表情比湯子明謹慎一些,但嘴角也是往上翹著的。
「大哥,這回他們說是正規部隊。」
「正規部隊又怎麼樣?」湯清風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嘴角往下撇著。
「山上打仗,靠的是對地形的熟悉,靠的是跑得快、藏得住。」
「他們那些當兵的,在平原上可能厲害,進了長白山,跟睜眼瞎沒什麼兩樣。」
「咱們往林子裡一鑽,他們連人影都找不著。」
湯子明點了點頭,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大廳里那些獵戶。
「聽見沒有?」
「明天他們又要來送死了。」
「咱們跟上次一樣,在山口設伏,讓他們有來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