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清風跪在坑裡,腿上的血還在往外淌,把坑底的泥泡得黏糊糊的。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些端著槍的戰士,又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後面的劉鐵柱。
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個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他的聲音又啞又碎,像是從嗓子眼最深處擠出來的。
「你們殺了我。」
「殺了我!」
「老子死也不當俘虜!」
劉鐵柱看著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把手裡的槍端了起來,槍口對準了湯清風的額頭。
手指頭搭在扳機上,正要扣下去……
「等等。」
聲音從人群後面傳過來,不大,但很穩,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劉鐵柱的手指頭停住了。
人群往兩邊讓了讓,徐遠從後面走了出來。
虎皮大衣披在身上,步履從容,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走到坑邊,低頭看著跪在坑裡的湯清風。
湯清風看見那張臉的時候,愣了一下。
他眯著眼睛盯著徐遠看了兩息,腦子像是還沒轉過來。
像是沒想明白為什麼徐遠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他和這些戰士站在一起。
為什麼那些當兵的對他那麼客氣。
然後他反應過來了。
那張沾滿了泥和血的臉猛地扭曲了一下,眼睛裡的光從茫然變成了憤怒。
又從憤怒變成了一種更深的、像是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才會有的那種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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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遠!」
「你這個叛徒!」
「我們湯家待你不薄,你居然和這群畜生害了我二哥!」
「當初我就該一槍崩了你……」
他掙扎著想從坑裡站起來,可腿上的傷讓他剛撐起一半又摔了回去,膝蓋磕在坑沿上。
疼得他整張臉都抽搐了一下。
徐遠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帶著一種像是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的隨意。
他擺了擺手,像是趕走一隻嗡嗡叫的蒼蠅,然後轉過身,朝劉鐵柱說了一句。
「帶走。」
劉鐵柱點了點頭,朝旁邊兩個戰士打了個手勢。
兩個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湯清風的胳膊,把他從坑裡拖了出來。
湯清風還在掙扎,嘴裡罵著,聲音又啞又狠。
可腿上的傷讓他使不上力,剛掙了兩下就被按住了。
一個戰士抬手在他後頸上砍了一下,他整個人猛地一僵,然後軟了下去,頭垂在胸前,不動了。
徐遠看著湯清風被架走,目光在他垂下去的那張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看向劉鐵柱。
劉鐵柱把槍放下來,看著徐遠,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徐隊長,湯浩然死了,湯清風抓了。」
「湯家寨三兄弟,就剩下湯子明了。」
他頓了頓,目光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山林里掃了一眼。
「我們人手有限,截住他們兩個已經是極限了。」
「湯子明恐怕早就跑遠了。」
「要搜山的話,也得幾天工夫。」
徐遠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那兒,伸手把虎皮大衣的領子攏了攏,目光也往遠處看了一眼。
山林連綿不斷的,在傍晚的天光里變成了一層又一層暗沉沉的影子,一直延伸到天邊。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帶著一種很實在的東西。
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安排好了的事。
「不急。」
「湯子明不用我們動手。」
他收回目光,看著劉鐵柱,聲音很平。
「我早就給他留好了一份禮物。」
……
湯子明帶著人跑了整整一個下午。
山路越來越陡,林子越來越密,腳下的土路早就沒了。
全是碎石和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快了容易崴腳,走慢了又怕被追上。
他身邊還跟著七八個獵戶,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槍還在手裡攥著。
但子彈已經不多了,每個人也就剩下三五發。
有人扶著受傷的胳膊,有人一瘸一拐地走著,有人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沒有人說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靴子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湯子明走在前頭,光禿禿的腦門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顧不上擦。
他在想事。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今天發生的一切,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寨子燒了,人散了,二弟三弟不知道跑沒跑掉。
徐遠也不見了蹤影,一切都像是被人安排好了一樣。
可他沒有時間細想,他只知道一件事……
得活著出去。
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就是長白山的邊緣了。
再往下走十幾里地,就能出了山,到鎮子外面的莊稼地。
天已經暗下來了,林子裡的光線從灰白變成暗黃,又從暗黃變成深灰。
湯子明停下來喘了幾口氣,靠在樹幹上歇了歇腳,身後那幾個獵戶也癱坐在地上。
有人從腰間摸出水壺灌了一口,有人把槍放在膝蓋上檢查了一下彈匣。
一個年輕獵戶抬起頭看著他,聲音有些發緊。
「大當家的,咱們接下來咋辦?」
湯子明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了一眼遠處那道山樑的輪廓,聲音壓得低了些。
「長白山這麼大,他們搜山很費時間。」
「咱們熟悉地形,走小路翻過去,最晚明天晚上就能出山。」
「出了山就安全了。」
「等風頭過去,再回來重振旗鼓。」
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些獵戶臉上一一掃過去,像是在給他們打氣,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希望二弟三弟他們也跑出來了。」
「等咱們聚齊了人,有的是辦法。」
他沒有說完的是另一個理由。
常家。
他手裡還有徐遠這張牌。
徐遠的身份、徐遠的能力、徐遠之前在湯家寨做的那些事……
這些消息只要遞給常家,就是一張通行證。
常家要找徐遠滅口。
而他湯子明知道徐遠的下落,知道徐遠的底細,他甚至還能幫常家找到徐遠。
只要他能活著出去,等劉鐵柱他們撤退了,他就帶著人回來,把徐遠揪出來,交給常家。
常家的勢力比馮康旭大了十倍都不止。
有常家撐腰,他湯子明東山再起不過是時間問題。
三年……
不,一年就夠了!
一年!
他就能帶領湯家寨再創輝煌!
湯子明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胸膛里那股被追著跑了一整天的憋屈勁兒,終於鬆了些。
他正想得出神,忽然聽見了什麼。
一種細微的聲響從山下的方向傳過來,隔著一層林子和風,模模糊糊的,不太真切。
他側過頭,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
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踩在落葉和碎石上,沙沙沙的。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山下往山上涌,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緊接著是狗叫聲,又粗又沉。
不止一條,是十幾條狗同時在叫,吠聲穿過林子傳上來,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湯子明猛地從樹幹上彈了起來,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
他旁邊那幾個獵戶也聽見了。
有人猛地站起來攥緊了槍,有人趴在地上把耳朵貼著泥土聽動靜,有人臉色一下子白了。
「大當家的……是不是劉鐵柱他們追上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