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子明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把槍端起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別慌,趴下,等他們走近了再說。」
幾個人蜷縮進了路邊的灌木叢里。
湯子明蹲在最前面,槍口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手指頭搭在扳機上。
狗叫聲越來越近了,腳步聲也越來越密,聽聲音至少有三四十個人。
步子又快又沉,像是在趕路。
湯子明的額頭上又滲出了一層汗,他攥緊了槍,眼睛盯著前面的小路拐彎處,等著那些人影出現。
腳步聲到了拐彎處,然後停了下來。
湯子明看見第一個人影從樹叢後面走出來。
手裡攥著一桿獵槍,身形矮壯,顴骨上有一道舊疤,在暮色里像一條趴著的蜈蚣。
湯子明認出了那張臉,眉頭擰了起來。
林家村的村長!
緊接著,後面又跟出來幾十個人。
有年輕的、有中年的,手裡攥著鋤頭、柴刀、獵槍、弓箭,什麼武器都有。
黑壓壓的一片,把小路堵得嚴嚴實實的。
林村長站在最前面,手裡沒有拿槍,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就那麼看著湯子明藏身的方向。
湯子明從灌木叢後面站了起來,他端著槍,槍口朝下,但手指頭沒有離開扳機。
他盯著林村長,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林村長,你們來這兒幹什麼?」
林村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林子裡清清楚楚的。
「來送你一程。」
湯子明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身後那幾個獵戶也站了起來,有人把槍端了起來,有人往後退了半步。
湯子明攥著槍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狠:「什麼意思?」
林村長沒有回答,只是側了一下身。
他身後的人群往兩邊分開,露出了中間一條窄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站著一個人。
虎皮大衣披在身上,腰後別著駁殼槍,獵刀插在腰帶上,手裡沒有端槍,就那麼站著,不緊不慢的。
天光已經暗下來了,只剩下最後一線灰白的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身上。
把他半邊臉照得明晃晃的,另外半邊隱在暗處。
湯子明看見那張臉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迎面砸了一下,嗡的一聲,腦子裡一片空白。
「徐遠……」
湯子明站在那兒,手裡的槍攥得死緊,槍口垂向地面,手指頭搭在扳機護圈上,微微發顫。
他盯著徐遠,嘴唇哆嗦了兩下。
像是有一肚子話堵在嗓子眼裡,一時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往外倒。
沉默了幾息,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又啞又沉。
「徐遠……」
「湯家給你四當家的位置,整個寨子裡的人都服你。」
「你有事,我湯子明哪一次沒有支持你?」
「哪一次沒有站在你這邊?」
「你為什麼背叛我?」
他說話的時候,胸口一起一伏的,光禿禿的腦門上的汗在最後一縷天光里泛著亮!
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要把面前這個人盯穿一樣。
徐遠沒有動。
他就那麼站在人群中間,虎皮大衣披在身上,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看著湯子明,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早有預料之後的平淡。
「湯老大。」
「你真拿我當四當家?」
徐遠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被風送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從第一天起,你就在盤算我。」
「你知道常家在找我,你拿這件事當把柄攥在手裡。」
「你讓我端黑風寨,你讓我平林家村,你讓我跟馮康旭對著幹,是為了什麼?」
「不是為了湯家,是為了你自己的地盤。」
「你心裡清楚得很,等長白山穩住了,你就會把我交給常家。」
「換取你那個『長白山老大』的位置。」
「你問我為什麼背叛你?」
徐遠頓了頓,目光很平,語氣更平。
「呵呵,都是互相利用罷了。」
「少在這裝忠義。」
湯子明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徐遠,看著那張在暮色中平靜得不像話的臉,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因為他心裡清楚,徐遠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從一開始就在盤算徐遠,從第一天起,他就沒有真正信任過這個人。
他以為徐遠是傻的、是聽話的、是被他拿捏在手裡的。
可徐遠一直都知道。
湯子明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那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跟我?」
徐遠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湯子明,嘴角那道弧度在暮色里若有若無的,像是默認,又像是在說。
答案早就擺在那兒了,你到現在才明白?
湯子明沉默了。
他攥著槍的手指頭慢慢鬆開了,槍身滑落,磕在一塊石頭上,發出「咔」的一聲悶響。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把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身後那幾個獵戶也放下了手裡的槍。
沒有人反抗。
前後都是人,前面是劉鐵柱帶的正規軍,後面是林家村幾十個人堵著退路。
刀架在脖子上,槍頂在背上,再怎麼掙扎也只是多挨幾槍的事。
劉鐵柱一揮手,幾個戰士上前,把湯子明和那幾個獵戶的槍全下了。
用繩子捆了雙手,一個個按著肩膀推著往前走。
湯子明沒有反抗,只是低著頭,腳步踉蹌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被人推著經過徐遠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徐遠一眼。
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要說什麼,又像是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徐遠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後面,落在林家村那幾十個人身上。
林村長站在最前面,手裡還是沒拿槍,腰板挺得直直的,臉上溝壑縱橫,但那雙眼睛在暮色里很亮。
徐遠走過去,在林村長面前站住了。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周圍的獵戶和村民都安靜了下來。
有人攥著鋤頭,有人端著弓,有人抱著胳膊,都在看著他們。
徐遠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答應你的事情,我做到了。」
「你的家人都已經安全下山了。」
「剿匪的功勞,全部記在你們林家村頭上。」
「從今天起,長白山這一片,不會再有湯家,也不會有人再壓著你們。」
林村長沒有說話。
他看著徐遠,看著那雙在暮色里黑沉沉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有些干,像是在問一個他已經猜到了答案卻還是想問出口的問題。
「你到底……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