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
他轉過身,虎皮大衣的下擺在暮色中微微飄動,然後他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往山下走去。
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被暮色和樹影徹底吞沒了。
林村長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身後有人問了一句:「村長,這人到底什麼來頭?」
林村長沒有回答。
他把目光收回來,看了一眼遠處黑沉沉的山影,然後轉過身,朝身後的人擺了擺手。
「走吧。」
「回家。」
……
第二天一早,省廣播電台的整點新聞里播了一條消息。
播音員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些,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莊重和嚴肅。
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咬清楚了,再送進聽眾的耳朵里。
「本台最新消息。」
「昨日,長白山地區湯家寨匪患已被徹底清除。」
「在林業局與東北區聯合行動下,湯家寨主要頭目湯子明、湯浩然、湯清風等三人均已伏法。」
「湯浩然在追捕過程中持刀襲警,被當場擊斃。」
「湯子明、湯清風經審判後,於今日凌晨執行槍決。」
「至此,盤踞長白山地區數十年的湯家寨匪幫,已徹底覆滅。」
「在此次行動中,林家村村民積極配合部隊搜捕,為剿匪行動提供了有力支持。」
「經研究決定,對林家村全體村民予以公開表彰。」
廣播裡的話還在繼續念著,但鎮子上的人已經沒有在聽了。
茶館裡的茶客端著碗愣了半天,然後有人把碗往桌上一頓,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湯家寨……真沒了?」
「廣播都播了,還能有假?」
「湯家那三兄弟,全死了?」
「槍斃了,當場斃的。」
「那以後長白山這片誰說了算?」
「還能有誰?林家村唄,沒聽廣播說嗎?表彰人家呢。」
「林家村……以前被湯家壓得死死的,現在翻身了。」
「嘖嘖,這世道變得真快。」
消息像風一樣,從這個鎮子吹到那個鎮子,從街面傳到巷尾,從茶館傳到菜市場。
從大人的嘴裡傳到小孩的耳朵里。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拍手稱快,有人蹲在門口抽著煙沉默不語。
但不管什麼反應,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長白山的天,換了。
而幾十里外,長白山深處的一條小溪旁邊,徐遠正蹲在火堆前面烤著一隻野兔。
火堆不大,架著幾根粗樹枝,上面搭著一隻剝了皮的野兔。
被一根削尖的木棍從嘴裡穿到尾巴,正架在火上來回翻烤著。
油脂被火一烤,滋滋地往下滴,落在火堆里濺起一小簇火星,香味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徐遠穿著一件灰布衣裳,虎皮大衣疊好了放在旁邊的石頭上,袖子卷到胳膊肘。
正不緊不慢地轉動著那根木棍,像是在做一件很享受的事。
秀兒蹲在他旁邊,雙手托著腮,眼睛盯著那隻滋滋冒油的野兔,咽了一下口水,又不好意思說。
婉清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偶爾抬頭看一眼火堆,嘴角帶著一道淺笑。
白冰站在溪邊,手裡端著一碗剛洗好的野果子,紅紅綠綠的,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水光。
她走過來,把碗放在徐遠旁邊的石頭上,然後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四個人圍著一堆火,溪水在旁邊嘩嘩地流著,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斑斑駁駁地灑在地上。
這畫面,怎麼看都不像是剛剿完匪的人。
更像是歸隱山林的獵戶生活。
徐遠把野兔翻了個面,拿刀在兔腿上劃了一道,看了看火候,然後點了點頭。
「快了,再烤一小會兒就行。」
秀兒眼睛亮了一下:「姑爺,你烤的兔子比寨子裡那些人烤的香多了。」
徐遠笑了一聲:「寨子裡那些人烤東西就知道往火里一扔,糊了就吃,哪有什麼講究。」
秀兒咯咯地笑了起來,伸手從旁邊碗裡拿了一顆紅果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小松鼠。
婉清合上書,抬起頭看了看徐遠,又看了看遠處連綿的山影,聲音很輕。
「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徐遠翻動了一下木棍,火光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先不急。」
「等風聲過去了再說。」
「長白山這片已經乾淨了,暫時不會有人來找麻煩。」
白冰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顆野果子沒有吃,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就在這時,身後的林子裡傳來腳步聲。
不重,但很穩,靴子踩在落葉上,沙沙沙的,一步一步地靠近。
徐遠沒有回頭,但他翻動木棍的手停了一下。
劉鐵柱從林子裡走了出來,身上還是那身深綠色軍裝。
腰間的槍套還掛著,臉上的舊疤在樹影里明滅不定。
他走到火堆旁邊,站住了,看了一眼那隻烤得金黃的野兔。
又看了一眼圍坐在火堆旁邊的四口人,嘴角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在忍著什麼沒說出口的話。
然後他側了一下身,讓出了身後的位置。
一個人影從林子裡走了出來。
深灰色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的,身形高大,肩膀寬厚,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正是錢勝利!
白冰從石頭上站了起來。
錢勝利也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火堆對視了一瞬,然後白冰開口了。
「錢叔。」
錢勝利看著她,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浮出了一絲笑意。那笑容不大。
但在他那張常年板著的臉上出現,顯得格外真切。
「丫頭,好久不見了。」
白冰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別的。
錢勝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掃過旁邊蹲著的秀兒和坐在石頭上的婉清。
最後落回徐遠身上。
徐遠還在翻烤那隻野兔,木棍轉了一圈,兔皮已經烤得金黃酥脆了,油滴在火堆里滋滋地響。
他沒有抬頭,語氣很平:「坐下吃點?」
錢勝利看了他兩息,然後也不客氣,直接在火堆旁邊一塊平整的石頭上坐了下來。
劉鐵柱站在旁邊,沒有坐。
火堆里噼啪響了一聲,濺起幾點火星,又滅了。
徐遠把野兔從火上拿下來,放在一張乾淨的樹葉上,用刀切了一塊下來,遞給秀兒。
秀兒沒敢吃。
婉清也看著錢勝利,沒動作。
錢勝利坐在旁邊,緩緩說道:「你比我想像中年輕。」
徐遠把骨頭丟進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油:「你比我想像中來得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