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一邊跑一邊轉頭掃了一眼前面的地形,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再往前五十步有一塊大石頭,石頭後面可以擋一輪。
再往前一百步是一棵粗梧桐,樹幹夠寬。
再往前兩百步就沒有多少掩體了。
他衝到那塊大石頭後面的時候,整個人蹲下去,靠著石頭的背面喘了兩口氣。
左臂上的血已經把袖口浸濕了一小片,布料粘在傷口上,一動就扯得疼。
他把槍夾在膝蓋中間,右手從衣擺上撕下一塊布條。
咬著布條的一頭在左臂上纏了兩圈,用牙拽緊,打了個結。
血透過了布條,但流得慢了一些。
他剛把布條系好,一排子彈就打在石頭上,碎石崩了他一臉。
他側了一下頭,眯著眼讓碎石從臉上滑落,然後從石頭的右側探出槍口,朝著那邊開了一槍。
有人倒地的聲音傳過來,悶悶的,但他沒有看到倒了幾個人。
他立刻縮回來,從左側滾了出去,滾到下一棵樹後面。
槍聲又追了過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速度在往下掉。
每一次換位都比上一次更沉一些,膝蓋和腳踝都在叫囂。
左臂上的傷隨著跑動一扯一扯地疼,像有人拿著一根燒紅的針在他皮肉里來回穿。
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粗重得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每一下都帶著一股鐵鏽味。
他咬著牙,又跑了一段,衝到那棵粗梧桐後面,靠在樹幹上,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把槍端起來,搭在樹幹上,朝著那片正在靠近的人影打了一槍,又打了一槍。
兩槍之後,那邊的腳步聲頓了一下,有人喊了一聲什麼。
但很快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密了。
徐遠收回槍,低頭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布條。
血已經透過了那層布,暗紅色洇出來了一圈,邊緣還在往外擴。
他用右手按了按傷口,疼得他整個人繃了一下,但他沒有出聲,只是把牙咬得更緊了幾分。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疼壓下去,然後抬起頭,透過枝葉的縫隙往那邊看了一眼。
那三十個人已經快壓到跟前了。
他能看見他們的臉了,有人咬著牙,有人臉上帶著血,有人端槍的手指頭攥得發白。
他們越壓越近,槍線也越來越密,像一層正在收攏的罩子。
正在把他往最後那片沒有掩體的空地上逼。
徐遠靠在樹幹上,喘了幾口氣,把槍重新端好。
他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目光很沉,嘴角那道弧度已經收起來了,但那層東西還在……
不是怕,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他知道自己退無可退了,他知道體力快到頭了,子彈也快見底了,手臂上的傷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不會放棄。
徐遠嘴角上揚,子彈上膛!
絕境,更要笑得出來!
砰!
徐遠抬手又是一槍,打倒一個。
他蹲在那棵梧桐樹後面,左腿剛邁出去準備換位,槍就響了。
一顆子彈打在他右腿外側,從小腿肚上撕過去。
皮肉翻開的瞬間他整個人往前一踉,膝蓋重重地砸在地上,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
他沒有喊,牙咬得咯咯響,手撐著地面想站起來,可右腿剛一吃勁就軟了一下,整個人又單膝跪了回去。
他把槍拄在地上,靠著樹幹的支撐硬撐著站起了半邊身子。
右腿外側那一塊洇開了一片暗紅,血順著小腿往下淌,滲進靴口裡,黏糊糊地貼著腳踝。
他低頭看了一眼,傷口不深,但位置不好,站著吃力,想跑已經跑不掉了。
他握著槍,靠著樹幹,抬起了頭。
那些人已經圍上來了。
三十個人,不,現在只剩下二十個出頭了。
有人掛著彩,有人被人攙著,有人端槍的手指頭還在抖。
他們把徐遠堵在了那片沒有掩體的空地上,從三面圍過來,槍口齊刷刷地對著他。
那些人灰頭土臉的,滿身泥濘和血跡,眼睛裡的光已經從上午那種輕狂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
疲、怒、恨,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餘悸。
獨眼漢子從人群後面走上來。
他的臉被狼爪劃了三道血印,半張臉都是乾涸的血痕,眼罩邊緣的皮肉還滲著一層薄薄的血珠。
他走到人群最前面,距離徐遠不到十步,停下來,端起了槍,槍口對準了徐遠的腦袋。
他看著徐遠,獨眼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槍,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歪歪斜斜站著的人。
二十來個,有的一瘸一拐,有的捂著胳膊,有的靠著樹才能站穩。
他想起來幾個小時前,五十個人,整整齊齊的槍,一人不少的隊伍。
進山的時候何等風光,連腳步聲都是齊的。
那時候他們還笑著說,殺個人而已,用得著這麼多人?
可現在呢。
五十個人進山,站著的不到一半,傷的傷、殘的殘,彈藥見了底。
所有人都像從泥里撈出來的一樣,狼狽不堪!
而面前這個人,一個人,一桿槍,遛了他們整整一上午。
陷阱、黑蟻、毒蛇、狼群,每一步都是他提前算好了的,每一步都把他們往坑裡帶。
五十個人,被他一個人耗成了二十個。
獨眼漢子看著徐遠,那隻獨眼裡的光從疲憊慢慢燒成了憤怒。
他舉起槍,槍口穩穩地對著徐遠的眉心,手指頭搭在扳機上,聲音粗糲得像含著一口碎石頭。
「跑啊!」
「你他媽再跑啊!!!」
徐遠靠在那棵梧桐樹幹上,右腿的血還在往下淌,左臂上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
他站不直,只能用後背撐著樹幹,槍橫握在手裡,槍口垂向地面。
他看著獨眼漢子,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沒有慌,沒有怕,甚至沒有太多憤怒。
獨眼漢子的手指頭在扳機上收緊了一些。
他能聽見自己心裡那根線即將崩斷的聲音,所有憋了一上午的火氣都在往這根手指頭上聚。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沒必要再說什麼了。
他把槍口又往前遞了半寸,瞄準了徐遠的額頭,目光裡帶著一股已經壓不住的東西。
就是這一瞬間。
砰!
一聲槍響。
比獨眼漢子的槍響得更早,更准,更快。
子彈從三十米外的林子裡飛過來,劃出一道直線,精準地打在了獨眼漢子的頭上。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槍口往上跳了一下。
然後他像一截被鋸斷的木頭,往後倒了下去。
砸在地上,沉悶的一聲。
槍脫了手,骨碌碌地滾了兩圈,停在了落葉堆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剩下的那二十來個人齊刷刷地轉過頭,朝著槍響的方向看過去。
林子的邊緣,三十米外,劉鐵柱端著步槍站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