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鐵柱的槍口還在冒著淡淡的煙,臉上那道舊疤在午後的光里格外分明。
他的身後,整整齊齊地站著幾十個身穿深綠色軍裝的人。
五六式步槍端在手裡,槍口統一地朝向那片空地上殘餘的敵人。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整個畫面像是被定格了一樣。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嘩啦聲,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叫。
劉鐵柱站在那裡,目光從那些殘餘的人身上掃過去,開口了。
聲音又沉又硬,帶著一種讓人不敢多動一下的壓迫感:「放下槍。」
那二十來個人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槍,可沒有人敢舉起來。
有人看了一眼地上獨眼漢子的屍體,有人看了一眼那些黑洞洞的槍口。
有人慢慢彎下腰,把槍放在了地上。
槍管磕在石頭上,一聲接一聲的,清脆的,在安靜的林子裡響了幾下,然後徹底安靜了。
徐遠靠著樹幹,慢慢滑坐了下去。
右腿的傷讓他撐不住了,坐在地上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疼得他皺了皺眉,但他沒有出聲。
他抬頭看著劉鐵柱的方向,看見他身後的那些戰士正在快步上前。
把那些殘餘的人一個個押起來,動作又穩又快,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利落。
劉鐵柱走到徐遠面前,蹲下來,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條被血浸透的布條。
又看了一眼他右腿外側那片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眉頭皺了一下。
「傷得怎麼樣?」
徐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手臂,然後抬起眼看著劉鐵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像是想笑,但力氣不夠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但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還死不了。」
劉鐵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他站起來,朝身後打了個手勢,立刻有兩個戰士跑過來,蹲下檢查徐遠的傷口。
一個從腰間掏出一卷紗布,另一個扶著他的肩膀把人靠穩。
徐遠坐在那裡,看著那些戰士把剩下的人一個個押著往山下走。
午後的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銀子一樣落了一地。
風吹過來,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把火藥味一點一點地吹散了。
他靠在那棵梧桐樹的樹幹上,閉了一下眼睛。
手終於鬆開了槍柄,垂在身側,手指頭還在微微地抖,但已經比剛才輕了一些。
結束了……
……
徐遠再睜開眼的時候,頭頂是一片發黃的天花板,吊著一盞白熾燈。
燈罩上落了一層灰,光從燈罩底下漏出來,昏黃黃的,照在牆上投出一圈模糊的影子。
空氣里飄著一股消毒水和酒精混在一起的味道,帶著一股醫院特有的涼意。
他動了動手指頭,感覺指尖還能動,又試著動了一下腿。
右腿外側被什麼東西裹得嚴嚴實實的,繃帶從膝蓋纏到腳踝,綁得又緊又厚。
稍微動一下就扯著裡面那片皮肉,隱隱地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臂也纏著繃帶,白色的紗布下面透出一層淡淡的粉色,傷已經處理過了。
屋裡安靜得很。
他偏了一下頭,看見秀兒正趴在床沿上,兩隻手攥著被角,腦袋枕在胳膊上,像是睡著了。
呼吸又淺又勻。
她的睫毛上還掛著一點乾涸的淚痕,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一陣才累得睡過去的。
窗邊的椅子上坐著白冰,手裡捧著一本書,但沒在看,目光落在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婉清站在門口那邊,靠著門框,手裡端著一碗水,沒有喝。
就那麼端著,像是在守著門口。
徐遠看了她們一眼,喉嚨里動了動,想說什麼,嗓子裡幹得發不出聲音。
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砂紙磨過木頭一樣的沙啞聲響。
「咳……」
秀兒猛地醒了。
她抬起頭,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先看見徐遠睜著眼,整個人彈了一下。
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然後她的手攥緊了被角,聲音又急又顫:「姑爺……你醒了!」
「你感覺怎麼樣?」
「疼不疼?」
「你睡了好久……」
她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想把那股勁兒壓回去。
但沒壓住,眼淚還是從眼角滑了下來。
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帶著鼻音補了一句:「你嚇死我了……」
白冰走到床頭,低頭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像秀兒那樣說話,只是伸手在他額頭上貼了一下,感受了一下溫度。
然後收回去,輕聲說了一句:「燒退了。」
她的語氣很穩,但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是她平時不太會露出來的那種。
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以後才敢慢慢浮上來的東西。
婉清從門口走過來,把手裡的水碗放在床頭柜上。
彎腰從暖水瓶里倒了半碗溫水,端過來遞到他手邊。
「喝口水,潤潤嗓子吧。」
徐遠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右腿吃了一下勁,扯得傷口一陣發酸。
他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停,慢慢坐直了身子靠在床頭板上。
他接過那碗水,手抬起來的時候發現手指頭還有些發軟,碗沿碰到嘴唇的時候顫了一下,水差點灑出來。
他停了一下,等手穩了才喝了兩口,溫溫的水滑過幹得發黏的喉嚨,舒服了一些。
他把碗放下,看著三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聲音還有些沙,但已經比剛才清楚一些了。
「沒事了。」
秀兒又抹了一下眼睛,沒說話,轉身把碗接過去放好。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門被推開了。
錢勝利從外面走進來,還是那身深灰色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的,手裡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走進來以後先掃了一眼屋裡的情況,看見徐遠坐起來了,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走到床尾站定。
他把信封放在床頭柜上,然後看著徐遠,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傷得怎麼樣?」
徐遠抬了一下右手:「胳膊沒什麼問題,腿上深一些,不礙事。」
錢勝利點了點頭,沒有多寒暄,直接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沉默了幾息,像是在組織措辭,然後開口了,語速不快不慢的,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獨眼漢那批人,全部解決了。」
「活著的都押走了,死了的也清乾淨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下:「但常貴那邊已經得到消息了。」
徐遠沒有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錢勝利的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那五十個人,是常家養了好多年的。」
「不是臨時湊的散兵游勇,是常貴手裡能拿得出手的硬茬子。」
「這次折在山裡,對常家來說損失也不小。」
「他花了多少年攢出來的這些人,一上午全沒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常貴這個人,我跟他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不是那種吃了虧就忍著的人。」
「這麼大的損失,他不可能善罷甘休。」
錢勝利又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更直接的話:「常家的勢力還在。」
「關係網、人脈、下面的暗線,動不了他的根。」
「這次你憑本事扛過來了,你身手硬,腦子也夠用,但你不可能次次都有這種運氣。」
他看著徐遠,聲音沉了一些。
「我的建議是,避一避。」
「躲一陣子,等風口過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