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靠在床頭板上,聽完錢勝利的話,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弧度不大,帶著一種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的從容。
他開口了,聲音還有些沙,但語氣已經恢復到了平時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我也是這麼想的。」
錢勝利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徐遠的目光從錢勝利臉上移開,落在對面那面白牆上,像是在看一個已經想了好些天的地方。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長白山這地方,說到底還是片林子。」
「路是敞開的,山是敞開的,誰都能進來,誰都能摸到我們家門口。」
「這次是常家,下次可以是張家李家王家。」
「我在明處,他們在暗處,無限被動。」
他頓了頓,把目光收回來,看著錢勝利:「我其實已經物色好了一個去處。」
錢勝利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哪兒?」
徐遠看了他一眼,又掃過站在床邊的三女,然後說出了兩個字:「上海。」
屋裡安靜了一瞬。
秀兒的手猛地攥緊了被角,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白冰端著水碗的手頓了一下,碗沿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婉清站在門口那邊,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浮出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意外,又像是在想別的什麼。
錢勝利的眉頭擰了一下,他看著徐遠,聲音沉了幾分。
「上海?」
「你知道上海現在是什麼情況?」
徐遠點了點頭:「知道。」
「今年上海的局勢,不比長白山簡單。面上看著風平浪靜,底下的水渾得很。」
「各方勢力交錯,白道黑道,本地幫派、外地流竄進來的。」
「還有那些掛著各種牌子的,明的暗的,什麼人都有。」
「誰的手都伸得進去,誰的手也伸不長。」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婉清和秀兒。
「婉清和秀兒是從上海出來的,她們熟那邊的路、熟那邊的人、熟那邊的規矩。」
「有她們在,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錢勝利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徐遠,像是在掂量他這些話的分量,又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你說得對,上海現在確實亂,亂到誰也管不住誰。」
「白家的手伸不到那麼遠,常家過去也站不住腳。」
他頓了頓,看著徐遠的眼睛:「可同樣的,你去了那邊,我們也幫不上你了。」
「我在東北還有幾分薄面,到了上海,我就是個外人。」
「你出了事,我夠不著。」
徐遠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穩,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明白了的事情的淡然。
「我既然敢去,就沒怕過。」
錢勝利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勸。
他站起來,把那封牛皮紙信封拿起來,又放下去,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
「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徐遠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條纏滿繃帶的腿,又看了一眼手臂上的紗布。
他把目光收回來,落在錢勝利臉上,嘴角那道弧度還在,但比剛才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不急。」
錢勝利看著他,沒有說話。
徐遠繼續往下說,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常家送了我這麼一份大禮,五十個人,一個上午全送進了山里。」
「我總得還他一份,才能走。」
「禮尚往來麼……」
他笑了笑,那笑容掛在嘴角上,卻比剛才冷了幾分。
像是冬天的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時候那種涼意。
……
一周過去了。
徐遠的傷勢恢復得比醫生預想的快了不少。
右腿上的槍傷已經結了痂,走路的時候還有些微瘸,但已經不需要人攙扶了。
左臂上的那道劃傷癒合得更快,紗布拆了以後只剩一道淺粉色的疤痕。
像是被什麼人在皮膚上畫了一道淡淡的線。
他在醫院裡待得也不悶。
秀兒幾乎每天都陪在旁邊,有時候削個蘋果,有時候端著碗粥坐在床邊看著他喝。
嘰嘰喳喳地說些山裡的趣事,像是要把前幾天的擔驚受怕用話填回去。
白冰偶爾坐在窗邊看書,偶爾出去一趟,回來的時候帶些外面時興的小報。
往床頭柜上一放,給徐遠解悶。
婉清多數時候安靜地坐在一旁,手裡做著針線活,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像是在比量著尺寸。
日子過得平靜,像是跟外面那些風風雨雨沒什麼關係一樣。
但外面並非沒有動靜。
錢勝利攔住了常家所有的打探。
醫院門口多了幾輛不認識的車。
車裡面的人不下車,也不靠近,就那麼遠遠地停著,像是在等什麼。
醫院裡的護士偶爾會跟秀兒說,門口有些奇怪的人在轉悠。
秀兒聽了也不慌,回病房以後跟徐遠提一句。
徐遠聽了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喝粥。
常貴確實派人守在了醫院外面。
他得不到醫院的准信。
不知道徐遠的傷恢復得怎麼樣了,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來,不知道錢勝利有沒有在暗中安排轉移。
他能做的就是在醫院外面放幾雙眼睛,盯著大門、盯著側門、盯著每一個可能出來的人。
他就不信徐遠能在裡面待一輩子。
可一周過去了,醫院裡安安靜靜的。
沒有人出來,沒有人轉移,連窗戶都沒有人開過。
常貴坐在瀋陽的大院裡,面前擺著一壺已經泡淡了的茶,手指頭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他把這一周所有的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哪裡不對。
徐遠這個人他不是第一天打交道,那種人不是會在醫院裡安安分分躺著養傷的。
可偏偏這一周他什麼動靜都沒有,太平靜了,平靜到讓人覺得不正常。
他放下茶碗,看著旁邊那個中年人,聲音不高不低的。
「讓外面的人盯緊點,別離太遠,但也別靠太近。」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中年人點了點頭:「是,大哥。」
「我已經加了兩班人輪著盯,不會漏的。」
常貴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上,蟬還在叫,樹葉在風裡輕輕晃著。
他看了一會兒,又說了一句:「你們最近也都小心點,別出什麼岔子。」
中年人的臉色微微緊了一下:「大哥,你看出什麼了?」
常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說不上來。」
「就是覺得不太對。」
「他那個人不是那種吃了虧不吭聲的人,現在悶在醫院裡一個星期沒動靜,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