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推開那扇深褐色的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像是多年沒上過油了。
他側身讓了一步,等三女都進來,才把門虛掩上。
商會大堂比外面看著寬敞。
地板是深色的木條拼的,踩上去微微有些彈性,邊角被歲月磨得發亮。
幾張長條椅靠牆擺著,椅面上坐著三兩個人,有人手裡捏著一卷報紙。
有人閉著眼打盹,有人正低頭往一張表格上寫字,鋼筆尖沙沙地響著。
大堂正對面是一排櫃檯,深色木頭打的,齊腰高,台面被胳膊肘磨得油光水滑。
牆上掛著一面老式掛鍾,指針指向下午三點一刻,鐘擺一下一下地晃著,發出沉穩的滴答聲。
空氣里飄著一股茶葉、墨水和舊紙張混在一起的淡淡氣味,說不上好聞,但讓人覺得踏實。
徐遠站在櫃檯前面,目光掃了一圈。
幾個辦事的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像是見慣了生面孔,沒什麼稀奇。
他正想開口,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一絲不確定的低喚。
「牛叔?」
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堂里清清楚楚的。
櫃檯後面一個年紀約莫五十出頭的人抬起頭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條精瘦的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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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低頭打算盤,聽見這聲低喚,手指頭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了頭。
他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婉清臉上停了幾息,然後眉頭微微動了動,像是從記憶深處把這張臉和某個名字對上了號。
「你是……」他把老花鏡往下摘了半寸,隔著鏡框上方仔細看了婉清一眼。
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上是意外還是感慨的意味。
「婉家的丫頭?」
婉清站在櫃檯前,雙手交疊著放在檯面上,微微彎了一下腰。
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份恰到好處的客氣:「牛叔,好久不見。」
「您身體還好嗎?」
牛叔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上,盯著婉清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靠回椅背上,嘆了口氣。
「真是你……」
「哎,自從你爹走了以後,就再沒你的消息了。」
「那年冬天你從上海消失,我還托人打聽過,都說不知道你去了哪兒。」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婉清臉上掃了一圈,聲音低了一些。
「這兩年,過得怎麼樣?」
婉清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握著布包的手指頭微微緊了一下。
她正要開口,徐遠從旁邊走過來,在她身側站定。
婉清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看著牛叔,聲音平穩。
「牛叔,這是我男人。」
「他把我照顧的很好。」
牛叔的目光立刻從婉清臉上移到了徐遠身上。
他的目光不重,但很仔細,像是做了一輩子帳房先生的人,習慣了先看人再看字。
他在徐遠身上停了幾息,從衣著到站姿再到臉上的表情,像是要把這個人看個透。
徐遠站在那兒,沒有躲閃,也沒有迎上去,就那麼不卑不亢地站著。
等牛叔看夠了,才微微點頭,叫了一聲:「牛叔。」
牛叔把目光收回來,又看了婉清一眼,像是在掂量什麼。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公事公辦了一些。
「回來上海,是想重新找個營生?」
婉清點了點頭:「嗯,想在上海站穩腳跟,重新開始。」
牛叔正要說話,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帶著一種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東西時才會有的輕快調子。
「呦,這不是婉清嗎?」
那聲音從大堂左側的走廊那邊傳過來。
徐遠側過頭看過去,看見一個年輕人正從走廊里走出來。
那人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翻領襯衫,布料是那種挺括的細棉,領口別著一枚不大的銀色領針。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用髮蠟抿過,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
褲子是深色的西褲,褲線熨得筆直,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鞋,鞋面鋥亮,像是剛擦過。
他的長相不差,但眉眼之間有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勁兒,說不上來是倨傲還是別的什麼。
他走到櫃檯旁邊,靠在檯面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目光落在婉清臉上,嘴角掛著一絲笑。
那笑容不深,但帶著一種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時特有的熟稔,熟稔得讓人覺得不太對勁。
婉清看見他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太想看見的東西。
她握著布包的手指頭又緊了一分,但面上沒有什麼變化,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金少爺。」
秀兒站在婉清身後,看見那人的一瞬間,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嘴唇抿了一下,把目光移到了別處。
她的厭惡寫在了臉上,沒有掩飾。
金寶山把目光從婉清臉上移開,往旁邊掃了一圈。
看了一眼秀兒,又看了一眼白冰,最後才落在徐遠身上。
他的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然後收回目光,重新看著婉清,嘴角那絲笑還在。
「婉清啊,什麼時候回來的,咱們兩家這麼多年的好朋友,怎麼也不喊我一聲。」
「我給你接風啊。」
「婉清,你還不知道吧,你家那片染坊,現在就在我們家手裡呢。」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他把右手從褲兜里抽出來,彈了彈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然後抬頭看著婉清,聲音不高不低的。
「你爹走的時候,那片染坊的地契轉了好幾道手,最後到了我們金家手裡。」
「我一直想跟你說一聲來著,但一直沒找著你的人。」
婉清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波動,但她握著布包的手指頭又緊了一點,指節微微泛了白。
她的聲音還是那副溫婉的調子,但比剛才冷了一絲:「金少爺有心了。」
金寶山笑了笑,把目光從婉清臉上移開,往徐遠這邊偏了偏,像是在看一件附帶的東西。
「這位是?」
婉清側過頭看了徐遠一眼,然後轉回去看著金寶山,聲音不高不低的:「我男人。」
金寶山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但眼底的光微微變了一下。
他看著徐遠,目光比剛才仔細了一些,像是在重新評估一件之前沒太在意的物品。
他的嘴角還掛著那絲笑,語氣依然是那種輕快隨意的調子:「哦?」
「你嫁人了?」
「什麼時候的事?」
「我竟然不知道。」
他說著往前邁了半步,站在徐遠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後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但帶著一種意味不明的東西。
「婉清,你找男人的眼光……」
「跟你爹當年挑買賣的眼光差不多。」
「一樣的爛。」
這幾句話說得,每一個字都帶著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