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兒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她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婉清抬手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臂,把她攔住了。
婉清看著金寶山,臉上依然是那副溫婉的表情,但語氣已經徹底冷了下來。
「金少爺,我嫁給誰,不用跟你匯報。」
「我今天來商會,只是想找一份營生,安安穩穩過日子。」
金寶山靠在櫃檯邊沿上,聽完這句話,嘴角的笑容沒有收,反而又深了幾分。
他把兩隻手從褲兜里抽出來,交疊著搭在檯面上,身子微微前傾,像是一個準備好好說一番話的人。
「找營生?好啊。」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故意端著的熱絡,像是真心實意要幫忙似的。
「婉清,咱們兩家這麼多年的交情。」
「你開口了,我金家在上海多少也有點影響力,怎麼能不幫你呢?」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越過婉清,落在徐遠身上。
上下掃了一遍,然後抬起下巴朝門口的方向努了努。
「碼頭那邊,缺幾個扛包的。」
「街上也缺拉板車的,不用什麼手藝,有把力氣就行。」
「狗不理那邊缺個端茶倒水的……」
「你男人……來不來?」
這話說得不重,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商量的意思。
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針,扎在明面上,扎得清清楚楚。
碼頭扛包、街邊拉車,這是上海灘最下層的苦力活,不分晝夜,風吹日曬,拿命換幾個銅板。
金寶山把這話擺在檯面上說,擺明了就是在告訴婉清……
你找的這個男人,在我眼裡就值這個價。
秀兒站在婉清身後,聽見這話的時候,臉色已經變得比剛才更難看了。
她攥著包袱帶子的手指頭絞得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這不是欺負人嗎!」
她看著金寶山那張掛著笑的臉,那股厭惡幾乎要從眼睛裡溢出來。
金寶山像是感覺到了什麼,目光從徐遠身上移開,往旁邊偏了一下,落在秀兒臉上。
他看了秀兒一眼,嘴角那絲笑還在。
但語氣帶上了一絲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值一提的東西時的漫不經心。
「就欺負你了能怎麼樣?」
「一個臭丫鬟,輪得到你在這兒擺臉色?」
他說著,右手從檯面上抬起來,朝著秀兒的方向隨意地甩了過去。
那動作不算快,帶著一種根本沒把對方當回事的輕慢,像是隨手趕一隻蒼蠅。
秀兒整個人繃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她的身後就是櫃檯,退無可退。
那隻手還沒落下,在半空中被人握住了。
金寶山的手腕被一隻手穩穩地攥住,那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他沒法再往前動一寸,也收不回去。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然後順著那隻手往上,看見了徐遠的臉。
徐遠站在他面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往前邁了半步,正好擋在秀兒前面。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金寶山臉上。
金寶山的手腕被徐遠握著,像一把鉗子一樣箍著骨頭縫。
金寶山試著又抽了一下,紋絲不動。
他的臉色變了一瞬,但嘴上的勁兒還在。
他盯著徐遠的眼睛,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句帶著重量的話:「你敢碰我?」
徐遠看著他,沒有鬆手。
金寶山的嘴角扯了一下,聲音又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像是要把身家背景砸出來壓人的底氣。
「你知道我金家背靠誰嗎?」
他把臉湊近了半寸,聲音壓得更低,像是說給徐遠一個人聽的:「顧家!」
「四大家族的顧家!」
「我金家能在上海站穩腳跟,靠的就是顧家的門路。」
「你敢碰我一下,我保你看不見明天的太陽。」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死死盯著徐遠的臉,像是在等那張臉上出現什麼變化。
恐懼、猶豫、退縮,隨便什麼都行。
他見慣了這種表情,多少人聽見「顧家」兩個字就矮了半截。
腰不自覺地彎下去,話不自覺地軟下來。
可徐遠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他看著金寶山,聽了那番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一句不太值得放在心上的話。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像是隨口說了一件事實在陳述一樣的平淡。
「有很多人威脅過我。」
金寶山的眉頭擰了一下。
徐遠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在跟人閒聊。
「但是他們的下場,只有一個。」
「你猜猜是什麼?」
金寶山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而輕蔑:「你嚇唬誰呢?」
「你一個外地來的窮小子,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還敢在這兒跟我擺譜?」
他說著又掙扎了一下手腕,還是沒有掙開。
那股不耐煩開始在他臉上浮現出來,像是耐心正在一點一點地被磨掉。
徐遠沒有回答他。
他的手掌微微發力,四根手指往裡收了一下。
不重,但精準地卡在金寶山手腕內側那根骨頭的縫隙里。
那股力道順著骨頭縫往裡鑽,像一根細針被緩緩推入了皮肉深處。
金寶山的臉色猛地變了。
那股疼來得不猛,但極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骨頭縫裡擰了一下!
從手腕一直竄到小臂,整條胳膊像被電了一樣麻了一下。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層掛在臉上的倨傲表情像是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
露出底下一層他沒來得及藏好的東西。
他張嘴,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你……」
他沒有把話說完。
那股疼還在持續,像一根細細的鑽頭在他的手腕內側一點一點地往裡壓。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那隻手,想使勁抽回來。
但整條手臂都像是被卸了勁兒,連手指頭都在微微發抖。
這時候,婉清抓住了徐遠的胳膊,輕輕搖了搖頭。
還不行。
剛到上海,還不能惹事……
徐遠看了看婉清,又轉過頭,看著金寶山的臉,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金少爺,我這個人不太喜歡動手。」
「剛才那一巴掌,你要是真落下來,現在就不是手腕疼一下的事了。」
金寶山看著他,腮幫子繃緊了一瞬。
威脅!
知道他的背後是顧家,還敢威脅!
大堂里的空氣像是凝住了。
櫃檯前的人紛紛看向徐遠和金寶山。
靠牆長條椅上那幾個人投來了目光……
金寶山站在徐遠面前,手腕還被攥著。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嘴角抽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又低又沉。
帶著一絲像是咬著牙才能擠出來的勁兒。
「行!」
「算你有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