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寶山頓了頓,目光在婉清臉上來回掃了一圈,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東西。
「除非……」
「除非婉清你親自去金家,跪著求我。」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高,但落在大堂里格外的刺耳。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在婉清臉上又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什麼值得細細品味的東西。
「雖然你嫁人了……」
「但是人妻嘛,我更喜歡。」
秀兒站在婉清身後,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整張臉都擰了起來。
她攥著包袱帶子的手指頭攥得指甲都陷進了布料里,嘴唇抿得發白。
那股厭惡幾乎是翻湧著從眼睛裡淌出來。
她往前邁了半步,想開口,但被婉清抬手按住了。
婉清的臉上的表情變了。
她的目光冷了下來,嘴唇微微抿緊了一瞬,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白冰站在最後面,從進商會開始她就沒有說過話,一直靠著門邊的牆壁站著。
但金寶山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她的臉色也變了。
她的目光從金寶山臉上掃過去,那種冷不是秀兒那種厭惡,也不是婉清那種壓抑的憤怒。
而是一種更深的冷淡!
徐遠站在那裡,聽完金寶山最後那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呵呵……」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金家……好!好!好!」
「正好我剛來上海,不知道怎麼立威。」
「你金寶山,給了我一個好門路。」
他說著,往前邁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讓金寶山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腳後跟磕在櫃檯腿兒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臉上那層笑容僵了一瞬,像是沒想到徐遠會在這個時候往前走。
徐遠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正要朝金寶山的方向伸過去……
一隻溫涼的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
婉清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很穩。
她看著徐遠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口型分明是在說……
不能在這裡動手。
徐遠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婉清的手,又順著她的目光往四周掃了一圈。
大堂里那些目光正從各個方向投過來,櫃檯後面那個打算盤的人已經停下了手。
靠牆長條椅上那幾個人不再掩飾他們的注視,連門口那個正在填表格的人也抬起了頭。
筆尖懸在紙面上,一滴墨水正慢慢聚起來,將落未落。
大堂的門口敞著,午後的陽光從外面湧進來,把門檻上那一片地板照得白晃晃的。
門外的街上人聲依舊嘈雜,有軌電車的叮噹聲遠遠地傳進來,間或夾雜著一兩句小販的吆喝。
徐遠的目光在門口停了一瞬。
他看不見外面有沒有金家的人,但他知道婉清的判斷是對的。
這是在別人的地盤上,周圍全是商會的人,門外還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不知道。
他再能打,也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更架不住對方設好了套等他往裡鑽。
他把抬了一半的手放了下來。
婉清感覺到他手臂上的勁兒鬆了,才慢慢放開了手。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把門口的方向讓了出來。
徐遠看著金寶山,看了大約兩息。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怒意,甚至連剛才那絲冷笑也已經收了起來,恢復到了平時那種看不出情緒的模樣。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說一句不太要緊的話。
「金少爺,我今天剛到上海,確實還沒來得及安頓。」
「你先忙著,等我把事情理清楚了,再來找你。」
「咱們的帳,得算一陣子。」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停留。
他轉過身,朝秀兒和白冰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婉清,然後邁步朝著門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跟進來的時候一樣穩,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婉清跟在他身後,秀兒緊跟其後,白冰最後。
三個人走出那扇深褐色的大門時,門口的光線湧進來,把她們的身影拉長了一截落在門檻上。
秀兒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看見金寶山還站在原地揉著手腕,滿臉都是不甘和陰鷙,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說些什麼。
她沒有再看他,轉回頭,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大堂里安靜了幾息。
金寶山站在櫃檯旁邊,揉著手腕。
看著那四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那片白晃晃的陽光里,腮幫子繃得鐵緊。
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櫃檯後面那個打算盤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頭朝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來人往,那四個人的身影已經混進了人群里,分不清誰是誰了。
他低下頭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圈紅印還在,微微腫了一些,碰一下就隱隱地疼。
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我今天就是沒帶人,要不然還能讓他這麼輕易地走?」
他頓了一下,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紅印,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
「不過不急……」
「上海就這麼大,他跑不了!」
……
從商會出來的時候,午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一些。
把南京路兩側的梧桐樹影拉得斜長。
徐遠走得不快,步子勻稱,右腿偶爾還會頓一下,但已經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了。
婉清走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
秀兒攥著包袱帶子跟在她身後。
白冰最後,目光不時往兩側的巷口掃一眼,像是在確認有沒有人跟上來。
四個人沿著南京路走了一段,拐進一條窄一些的橫街。
街面上比主路安靜不少,路邊有幾家鋪子,一間煙紙店,一間修鐘錶的。
再往前是一間掛著青布門帘的茶館。
門臉不大,門口擺著兩盆半枯的吊蘭,竹帘子半卷著,露出裡面幾張八仙桌。
徐遠在門口停了停,側頭往裡看了一眼。
午後這個時辰,茶館裡沒什麼人,靠窗坐著一個老頭在翻報紙。
角落裡兩個中年人正低聲說著什麼,茶碗擱在桌上,熱氣已經淡了。
他掀開門帘走進去,在靠里的一張桌子旁邊坐下。
三女跟著落了座,秀兒把包袱放在腳邊,白冰坐在靠牆的位置,能看見門口的方向。
跑堂的提著銅壺過來,給每人倒了一碗茶,茶葉是粗的,泡出來的湯色偏黃,飄著幾片碎末子。
徐遠端起來喝了一口,不燙,溫溫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澀味。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看著婉清,開口了。
「金家是幹什麼的?有什麼信息給我說一下。」
婉清緩緩說道:「金家跟我們家一樣,都是做染坊生意的。」
「前些年還叫染坊,現在國營廠多了,私人的都改叫洗染車間了。」
「金家的洗染車間在閘北那邊,規模不算小,有十幾口染缸,雇了二十來個人。」
「但金家表面上,還有些不太正規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