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笑了笑,那笑容不大,但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想好了怎麼走下一步棋時才有的從容。
他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去,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那就去賭坊玩一玩,看看他們怎麼個事。」
「我可不喜歡別人來找我,我更喜歡主動出擊,去他的地盤上耍耍。」
三女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有道理。
反正他們已經被金家盯上了,上海到處都是金家的眼線。
他們待著,反而是等死。
主動出擊,沒準能打金家一個措手不及……
……
同一時刻,常家。
常貴坐在書房裡,拿著話筒,撥通了葉婷的號碼。
聽筒那頭安靜了一息,然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常貴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緩緩說道:「白夫人,徐遠跑了。」
「跑了?!」葉婷的聲音略顯意外,語氣中帶著幾絲憤怒。
常貴繼續說:「長白山那邊,我帶人搜過了,沒找到。」
「後來錢勝利動了手,我折了不少人,錢家的人把路封住了,我沒法再往那邊伸手。」
「但是……」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
「他雖然跑了,不過我有可靠消息,他去了上海。」
「走之前托人帶了一句話,說他在上海等你。」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息,然後葉婷的聲音傳過來,比剛才冷了一分。
「上海?」
「他說他去上海?」
常貴嗯了一聲:「帶著三個女人一起走的,碼頭上有人看見了。」
葉婷沒有再立刻接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瓷器蓋子輕輕磕在杯沿上的聲響,然後是幾秒的安靜。
她在想上海的事。
上海這個地方,白家插不進手。
葉婷站在京城白家大宅的書房裡,面前擺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窗外的天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她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院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上海灘的水有多渾,她知道。
四九年以前,那邊就是幫會的天下。
杜月笙雖然死了十幾年了,但青幫還在。
黃金榮死了,但他下面那些人沒散。
只要有事,一個電話照樣能叫得動人。
青幫之外,還有洪門。
白家在南洋有生意,最不願意得罪的就是洪門。
南洋那邊多少鋪子、多少貨路,都要從洪門的地盤上過。得罪了洪門,斷了的不止是一條線。
還有袍哥。
袍哥在四川、在長江沿線勢力大,上海的碼頭上有他們的人。
前些年有人統計過,單是十六鋪碼頭那一帶,袍哥弟兄就不下幾百人。
這些人平時看著跟普通碼頭工人沒什麼兩樣,扛包、搬貨、拉板車,跟誰都客客氣氣的。
但一有事,一聲吆喝,能把整個碼頭封了。
貨進不來、出不去,誰的面子都不給。
這些還是明面上的。
暗地裡的更亂。
巡捕房裡的探長、巡捕,哪個不是跟這些幫會勾著連著?
英國人走了,巡捕房還在,換了個名字叫公安局。但人還是那些人,門道還是那些門道。
你去找他辦事,他先問你跟誰認識、跟誰有關係。
沒有關係,門都進不去。
白家在京城有頭有臉,在東北也能說上話。
可上海那地方,不看京城的牌子,不看白家的名頭,看的是你在那條街上有沒有人認識你。
葉婷把聽筒換了一隻手拿著,聲音恢復了那副壓得很平的調子,但比剛才沉了一分。
「他倒是會挑地方。」
常貴在電話那頭沒有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葉婷又沉默了幾息,像是在重新盤算什麼。
「上海那邊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那邊先收一收,不用再追了。」
常貴應了一聲:「好,白夫人有安排就行。」
電話掛斷之後,葉婷把聽筒放回座機上,在書桌後面坐了下來。
她沒有立刻做什麼,目光落在那杯涼透了的茶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上海。
他去了上海。
一個白家伸不進手去的地方。
一個誰都不敢說能完全掌控的地方。
一個連她安排人過去都要掂量掂量的地方。
徐遠選了這個地方。
選在了白家最不好動手的地方。
可他卻忽略了一個問題。
上海……
白家伸不去手,他一個山裡的賤民,就能混得開了?
不過葉婷心裡那根弦沒有松下來。
她轉過身,朝著門口的方向說了一句:「韓管家。」
門外有人應了一聲,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他站在門口,微微彎了一下腰。
「夫人,什麼安排?」
「去聯繫一下上海的碼頭。」
「白家的手伸不進上海,但白家的錢,上海有人願意接。」
「碼頭上那幾股勢力,不管青幫洪門還是袍哥,說到底都認一樣東西……」
「錢。」
「有人給錢,他們就辦事。」
「這事不用談交情,談買賣就行。」
韓管家在門口站得筆直,點了點頭,聲音低低的:「太太的意思是……」
葉婷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韓管家臉上,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白家願意出一筆錢,讓他們幫個忙。」
「不用他們動手殺人,不用他們摻和白家的事。」
「只做一件事……」
「找到徐遠,把人盯住。」
「他在上海住在哪兒、在幹什麼、跟誰來往,全都報過來。」
她走回書桌後面,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看著韓管家,又補了一句。
「價錢好商量。」
「他們要多少,給多少。」
「但有一點……別讓他跑了。」
「上海那麼大,人要是鑽進了哪條弄堂里不出來,再找就難了。」
韓管家沉默了兩息,然後點了點頭:「太太放心,上海那邊我有路子。」
「以前跟十六鋪的一個人打過交道。」
「他在碼頭上有些名頭,青幫出來的,現在不掛牌子了,但底下還有人。」
葉婷嗯了一聲,沒有再多問。
韓管家辦事她放心。
韓管家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半個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太太,還有件事。」
「那邊的人接了活,萬一問起來……咱們要找的是什麼人?」
「總得有個說法。」
葉婷想了想,開口了:「就說是白家的一個遠房親戚,不聽話跑了,家裡想把人找回去。」
「不用說得太細,越細越容易出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