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管家領了吩咐,沒有多耽擱,轉身出了書房。
門關上以後,葉婷坐在書桌後面,目光落在那杯涼透了的茶上,沒有再動……
同一時刻,瀋陽常家大院。
常貴坐在書房裡,煤油燈還亮著,火苗在玻璃罩里安安靜靜地燒著。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敲了兩下。
常貴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進。」
門被推開,常貴手下的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走了進來。
他手裡攥著一沓紙,紙張邊角都被攥出了汗印子。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先彎腰問好,一進門就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老爺,查到了。」
「白冰的身份查到了。」
「說!」常貴低聲道。
「老爺,白冰……是白玉堂的女兒!」
「但不是白玉堂和葉婷生的。」
「白冰的母親是白玉堂在外頭私自找的。」
「葉婷知道消息後,一直在查這件事,查到了白冰母女的住處。」
「沒過多久,白冰的母親就過世了……」
「估計是葉婷為了消除污點,不想讓外人知道白玉堂在外頭還有一房,特地下的手。」
「白冰母親死後,葉婷想斬草除根。」
「但白玉堂……明顯偏愛這個白冰。」
「他提前安排人把白冰送走了,讓她逃了出去。」
「他自己在京城那邊壓著葉婷,不讓她大張旗鼓地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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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白玉堂還想等葉婷的影響力減少一些,就把白冰接回白家。」
「葉婷不想讓白冰回來,所以才想永絕後患……」
中年人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常貴的臉色。
常貴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那張臉上,表情正在一點一點地變。
先是愣,然後是那種信息量太大一時半會兒消化不過來的茫然。
再然後,他的腦門上開始冒汗了。
煤油燈的火苗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把他額角那層細密的汗珠子映得亮晶晶的。
他沒有去擦,就那麼坐著,目光落在那沓紙上,又像是根本沒有在看那沓紙。
他沉默了大約三四息,然後開口了,聲音有些發乾。
「白冰……是白玉堂的女兒?」
中年人點了點頭:「查了好幾遍,錯不了。」
「白冰的母親當年在蘇州住過一段時間,白玉堂那幾年常去蘇州辦事。」
「兩人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
「後來白冰母親帶著她搬到了別處,一直沒跟白家來往。」
「但白玉堂每年都讓人送錢過去,沒斷過。」
「直到白冰母親過世,葉婷才查到這條線。」
常貴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慢慢靠回椅背上,後腦勺抵著椅背的橫樑,目光定在天花板上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像是在把腦子裡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回去。
白冰是白玉堂的女兒。
白玉堂偏愛這個女兒。
葉婷要殺白冰。
所以葉婷來找他常貴,讓他動手。
讓他帶著五十個人進長白山,把徐遠一家全端了。
葉婷嘴上說的是「徐遠這個人留不得」,可從頭到尾,她真正要動的,是白冰。
常貴的腦門上的汗越冒越多。
順著鬢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襯衫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沒有抬手去擦,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嘴角抽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聲,桌上的煤油燈跳了一下,火苗在玻璃罩里晃了幾晃才穩住。
那沓紙被震得滑了半寸,邊角卷了起來。
「我操!」
常貴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又低又啞,帶著一股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粗糲。
「這他媽……白冰身份這麼深?」
「這不就是白家的大小姐嗎?」
中年人沒敢接話,只是點了一下頭。
常貴又沉默了兩息,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了一下,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徐遠……這他媽就是白家的姑爺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要是真把他們殺了……」
「白玉堂能放過我?」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那個中年人,目光裡帶著一種像是剛從一個深坑邊上退回來時才有的餘悸。
「能放過常家?」
中年人搖了搖頭,聲音也低了下來:「老爺,白玉堂那個人……」
「京城那邊都知道,他對自己人護短。」
「白冰是他親閨女,他就算面上不說,心裡肯定是記著的。」
「咱們要是真動了白冰,白玉堂表面上可能不會怎麼樣,但底下……」
「肯定是要動手的。」
常貴聽完這句話,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慢,像是要把胸口的濁氣一點一點地擠乾淨。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目光里的那種茫然已經退了,換上了一種更複雜的東西……
餘悸、慶幸、還有一點後知後覺的怒。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拍過桌子的手,手掌邊緣紅了一片,在燈光下泛著熱辣辣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徐遠那天晚上坐在他車后座說的話。
「你現在還活著,應該謝謝我。」
當時他只覺得徐遠是在說大話。
可現在他明白了。
那句話不是大話,是實話。
徐遠那天晚上如果動了手,如果把他殺了……
白玉堂查下來,查到他常貴是葉婷派去動白冰的刀,常家滿門都要跟著陪葬。
徐遠沒殺他,放了他一馬。
也是知道他清楚真相,會做出什麼選擇……
「徐遠……真是救了我,救了常家。」
常貴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他坐在那兒,臉上的汗還沒幹,在煤油燈的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然後他猛地站起來,一巴掌又拍在了桌面上。
這一次比剛才更重。
桌上的煤油燈整個跳了一下,燈罩磕在底座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火苗差點滅了。
晃了幾下才重新穩住。
「葉婷!」
常貴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像是被咬著後槽牙碾碎了才吐出來的。
「她把我當槍使!」
「她從頭到尾都沒跟我說白冰是誰,沒跟我說白玉堂跟白冰什麼關係。」
「她讓我去殺人,殺完了她乾乾淨淨,我在前面背鍋,白玉堂在後面算帳。」
「她不但要殺白冰,還要我的命!」
他站在書桌後面,胸口一起一伏的,喘了幾口粗氣,然後慢慢坐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沓紙上,落在「白冰」那兩個字上,看了很久。
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但那股怒沒有散,只是被他壓住了。
「葉婷……這手棋下得真毒。」
「她不光把我當刀使,還想把刀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