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站在桌前,看著常貴那張在煤油燈光里明滅不定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老爺……」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常貴沒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盞燈罩里跳動的火苗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節奏不快不慢的,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腦子裡的想法排順序。
他敲了七八下,然後停下來,抬起頭,聲音比剛才穩了不少。
但那股怒意還在,只是被壓到了嗓子眼底下。
「咱們不能讓別人賣了還當傻子騙。」
「葉婷想把我當刀使,還想把刀折了。」
「我要是還悶著頭跟她走,那就是自己往坑裡跳。」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
「去聯繫徐遠。」
管家愣了一下:「聯繫徐遠?」
「老爺,他已經在上海了,咱們跟那邊不熟……」
「我知道他在上海。」常貴打斷了他,聲音不高不低的。
「但他在上海不認識什麼人,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消息和路數。」
「我這邊有他需要的消息,他能給我需要的保證。」
「這筆買賣,兩邊都不虧。」
他看著管家,語氣又沉了一分:「找到他,就說我有事要跟他商量。」
「不用說得太細,先搭上線再說。」
管家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以後,常貴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那盞煤油燈,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上海那邊,他得把這條線接上。
……
同一時刻,上海。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南京路上的路燈稀稀疏疏地亮著。
昏黃的燈光在梧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把路面照得斑斑駁駁的。
徐遠帶著三女沿著一條橫街走了不遠,在一條弄堂口看見了一間旅館。
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牌,白底紅字寫著「平安旅社」四個字。
漆已經褪了大半,邊角被雨水泡得起了毛邊。
徐遠在門口停了一下,往裡看了一眼。
大堂不大,擺著一張半舊的櫃檯,檯面上擱著一盞檯燈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登記簿。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正低著頭就著一隻搪瓷缸喝茶。
聽見有人進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徐遠走過去,把身子往櫃檯前靠了靠,聲音不高不低的。
「老闆,住店。」
「一間大房。」
中年人把搪瓷缸放下,上下打量了徐遠一眼,又越過他看了一眼身後跟著的三女。
目光在婉清和白冰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
他伸手把登記簿翻了一頁,拿起筆,語氣隨隨便便的:「行,登記一下。」
「住幾天?」
徐遠正要開口,中年人手裡的筆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沒有寫下去,而是把筆放回了檯面上,往椅背上一靠,搖了搖頭。
「辦不了。」
徐遠的手停在櫃檯上,看了中年人一眼:「什麼意思?」
中年人沒有看他,目光往旁邊飄了一下,像是在迴避什麼。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放下,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帶著一種像是被人交代過,才有的那種不自在。
「沒什麼意思,就是住不了。」
「房間滿了。」
徐遠看了一眼他面前那本登記簿。
從翻開的那一頁來看,上面只稀稀拉拉地登記了兩三個名字,剩下的全是空白。
他沒有戳破,只是看著中年人的眼睛,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老闆,我看簿子上沒幾個名字。」
「你跟我說房間滿了,這說不過去吧。」
中年人被他這句話堵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杯茶,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了,聲音壓得更低了。
帶著一絲像是被人逼著說話時才有的那種悶。
「兄弟……你別為難我。」
「我開門做生意,沒道理有錢不賺。」
「但我也是沒辦法,有人打過招呼了。」
「誰打的招呼?」徐遠問。
中年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去,像是在害怕被什麼人看見。
他舔了一下嘴唇,聲音輕得像是在跟桌子說話:「閘北那邊的金家……」
「金少爺今早派人來說了,說有一男三女,四個人,會在這一帶找住處。」
「他說了,誰要是敢接這單生意,他的店就不用開了。」
「我這店小,經不起折騰。」
「兄弟,你體諒一下。」
徐遠站在櫃檯前面,聽完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他看了中年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本登記簿上那兩三個孤零零的名字,然後慢慢直起身來。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聲音不高不低的:「行,知道了。」
「麻煩你了。」
他說完轉身往門口走,步子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跟進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
三女跟在他身後,秀兒走在最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中年人。
嘴唇抿得緊緊的,但沒有說話。
四個人剛走到門口,還沒來得及掀開門帘,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緊接著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一個穿著淺灰色襯衫的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臉上掛著一絲笑。
金寶山。
他站在門口,堵住了去路,目光從徐遠臉上掃過去,又越過他看了一眼後面的婉清和白冰。
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些。
「呦,這不是婉清的男人嗎?」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故意端著的熱絡。
「怎麼,找地方住呢?」
「不和早上一樣神氣了?」
徐遠站在門口,看著金寶山那張臉,沒有說話。
婉清從他身後走出來半步,站在徐遠旁邊,看著金寶山,聲音比平時冷了不少。
「金寶山,你到底想幹什麼?」
金寶山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在門口這片狹小的空間裡顯得格外的刺耳。
他把兩隻手插進褲兜里,肩膀微微聳了一下,語氣還是那種隨隨便便的調子。
「我不幹啥啊,我就想幫忙。」
「你們剛來上海,人生地不熟的,我金寶山好歹在閘北這一片說得上話。」
「沒地方住,好辦啊。」
他說著,目光從婉清臉上滑過去,又往白冰那邊瞟了一眼。
然後收回來,看著徐遠,嘴角那絲笑更深了一些。
「我家的床大得很,隨時歡迎。」
「只是……」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故意端著的客氣。
「我只歡迎女人。」
「你男人嘛,我就不管了。」
「但你要是不來我家……」他頓了頓,聲音恢復了那種隨意的調子。
「你們就別想有地方住。」
「我金寶山別的不說,在閘北這片……」
「讓旅館不開門迎客,還是做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