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寶山眯著眼,借著路燈昏暗的光線看清楚來人的臉。
那張清瘦的面孔他認識。閘北碼頭上混的人,有幾個不認識這張臉?
吳志榮,青幫在閘北這一片的三把手!
不常露面,但每次露面都不說廢話。
他往那一站,身後那條街上的黑影雖然沒有動,但那些人的目光已經在變了。
金寶山心裡咯噔了一下,嘴角那絲笑還掛在臉上,但已經比剛才淺了不少。
他把抬了一半的手放下來,轉過身,正對著吳志榮,語氣還是那種端著的客氣。
但尾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壓著的試探。
「吳先生,這陣子忙,沒顧上去碼頭拜訪。」
「怎麼到這條街上來了?」
吳志榮看了他一眼,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他把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金寶山臉上移開,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些黑壓壓的人影。
又收回來,聲音不高不低的:「金少爺,你在我青幫的地盤上,擺這麼多人堵一條街……」
「是不是該先跟我打個招呼?」
金寶山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看了一眼周圍那些貼著牆根站著的人影,又看了一眼吳志榮身後那條路……
剛才還黑壓壓堵著的人群,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往兩邊退開了。
讓出一條窄窄的通道,露出後面幾個穿著深色短打的身影。
那幾個人站得不遠不近的,手裡什麼都沒拿,但往那一站,整條街的氣勢就變了。
金寶山心裡飛快地轉了一下,面上還是笑著的,聲音也放軟了半分。
「吳先生說得是,我確實是忘了規矩。」
「回頭我讓人備一份禮,親自送到碼頭上,給您賠個不是。」
「這是我不懂事了,您別往心裡去。」
他頓了頓,目光往徐遠那邊瞟了一下,又收回來,聲音壓低了一些。
「但今天是不是先讓我把這個人料理了?」
「就一個外地來的窮小子,不勞您費心,給我一盞茶的功夫就行。」
「料理完我立刻帶人走,不給您添麻煩。」
他說完這句話,看著吳志榮的臉,等著對方點頭。
他覺得自己已經把話說得夠軟了,面子給了,台階鋪了,賠禮也答應了。
按道上的規矩,這事就該順坡下了。
吳志榮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沉默了大約兩息,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不大,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東西在臉上滑過了一下。
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比剛才更清楚。
「那就等你的賠禮到了再說。」
金寶山的笑容頓了一下。
吳志榮繼續說,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情。
「今天你動不了他。」
金寶山臉上的笑終於收了起來。
他看著吳志榮,目光沉了一些,聲音也比剛才低了半度。
「吳先生,你這是要保他?」
他回頭看了徐遠一眼,又轉回來,目光在吳志榮臉上停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看清楚。
「他和你們青幫,沒關係吧?」
「婉家跟你們青幫也談不上什麼交情。」
「何必為了個外來佬,咱們鬧得不愉快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客氣的,但那股壓著的東西正在往上升。
他心裡在盤算,青幫跟金家向來井水不犯河水,他沒踩過青幫的地盤,也沒斷過青幫的財路。
吳志榮犯不著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跟他翻臉。
吳志榮看著他,目光平平靜靜的,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問。
他沒有急著回答,背在身後的手鬆開來,垂在身側,然後往前邁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讓他跟金寶山之間的距離縮短了一步。
「我沒興趣跟你解釋。」
吳志榮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句已經定下來的事情時才會有的篤定、
「你金寶山,還不配跟我談生意。」
他頓了頓,目光在金寶山臉上停了一瞬,又補了一句。
「要談,叫你爹來。」
金寶山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吳志榮那句話落得太重了,重到他沒法輕輕接住。
吳志榮看著他,又開口了,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但這一次帶上了一絲像是隨口一問的意思:「還是說,你想跟我動手?」
金寶山沒有回答。
他站在那兒,攥著褲兜里那隻手,指節泛了白。
他身後那些黑壓壓的人影還在,四五十個人,短棍鐵尺都攥在手裡。
只要他一聲令下就能往上沖。
可他的目光在吳志榮身後那幾個人身上停了一下,又往更遠處掃了一圈。
這條街的暗處、巷口、二樓的窗戶後面,不知道還藏著多少雙眼睛。
青幫在這片經營了多少年,他比誰都清楚。
自己帶來的這些人看著硬氣,可跟吳志榮身後那些青幫的人比起來……
不夠看。
他在閘北經營了七八年,養了一批人。
但那些人說到底都是欠著他債、靠他吃飯的混子,打群架撐場面還行。
真碰上青幫這種有根底的,人家動起手來,自己這邊撐不過一炷香。
金寶山的牙咬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看著吳志榮,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語氣也比之前收斂了一些。
「吳先生,今天這事我記住了。」
「我回去跟我爹說一聲,改天上門拜訪。」
他沒有等吳志榮回答,轉身往回走。
經過徐遠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徐遠一眼。
那道目光不重,但帶著一股壓著的東西……
不甘、陰鷙、還有一點被當眾下了面子以後才有的那種記恨。
他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徐遠能聽見。
「算你運氣好!」
「但上海就這麼大,你不可能每次都有這種運氣。」
他沒有等徐遠回答,抬起手朝身後擺了擺。
那些黑壓壓的人影開始往後退,一步一步地,像潮水一樣往巷口和牆根底下退回去。
腳步聲沙沙的,比來時快了一些,也亂了一些,像是一支剛被人打斷了的曲子。
金寶山走進夜色里,灰色的襯衫在路燈的餘暉里閃了一下,然後被那些黑色的人影淹沒了。
那條街很快恢復了安靜,空蕩蕩的,只剩下地上幾截沒抽完的菸頭和被人踩碎的落葉。
吳志榮站在原地,等那些人退乾淨了,才轉過身,看著徐遠。
他的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下,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那三女。
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跟金寶山說話的時候溫和了一些。
「兄弟,帶著家眷在街上站著也不是事。」
「不嫌棄的話,到我那邊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