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沒有往礦場裡走。
他在路邊找了一塊平整的石頭,把獵槍靠在旁邊。
然後蹲下來,從腰間摸出一把小刀,開始處理那兩隻兔子。
剝皮、去內臟、用溪水沖了沖,再找了幾根干樹枝搭了個架子,生了一小堆火。
火苗舔著樹枝,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兔子肉在火上慢慢變了顏色,油脂滴在火堆里,滋滋地響著。
一股烤肉的香味隨著煙飄了出去,在山坡上散開。
徐遠從腰間摘下那隻酒壺,拔開塞子,喝了一口,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工棚那邊。
幾個工人已經停下了手裡的活,往這邊看著。
烤肉的香味太明顯了。
在這片山里,除了礦上那口大鍋煮的青菜白飯,他們已經很久沒聞過這種味道了。
徐遠朝他們招了一下手,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跟鄰居打招呼時才有的那種隨意。
「來吃點?」
那幾個工人互相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朝這邊走了過來。
其中一個年紀稍大一些的走在最前面,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的胳膊上有一道陳舊的疤。
他走近了,看了一眼火上正烤著的兔子,又看了一眼徐遠,開口說了一句帶著口音的話。
「靚仔,這周圍沒什麼能打的。」
「你這兩隻兔子,怕是在山腳下摸的吧?」
徐遠笑了一下,沒有否認。
他切下一塊兔腿肉,用一根削尖的樹枝串了,遞過去,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管它是哪兒打的,能吃就行。」
那人接過兔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坐了下來。
其餘幾個工人也陸續圍過來,在火堆旁邊找地方坐下。
火堆里的樹枝燒得噼啪響,烤肉的香味在山坡上飄了好一陣子。
一邊吃,徐遠也和他們一邊閒聊著。
「幾位大哥,我看你們這山不小,出礦率怎麼樣?」
那個年紀稍大的工人咬了一口兔肉,嚼了嚼,咽下去,然後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聲音帶著一股隨性。
「還行吧。」
「這礦挖了快二十年了,出翡翠的成色一直不錯。」
「前些年還挖出來過一塊拳頭大的老坑料,賣了十幾萬。」
「不過這兩年好料子少了些,但勝在量大,慢慢挑也夠用。」
旁邊一個年輕一點的工人接過話,聲音帶著一股像是閒聊時才有的那種鬆散。
「至於重不重嘛……」
「前些日子挺輕鬆的,一天下去干兩三個時辰就收工了。」
「這幾天不知道怎麼了,上面讓我們多采點,加班加點的。」
另一個工人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接了一句,聲音低了一些。
「我聽城裡的朋友說,是金家的少爺惹了個不該惹的人,金家差點都被他搞垮了。」
「這才讓咱們多采點,估計是想多囤些料子換錢。」
「怪不得突然這樣……」旁邊有人附和了一句,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徐遠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把話說完,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把手裡那根樹枝翻了個面,讓另一邊的肉也烤一烤,然後像是隨口一提一樣,開口問了一句。
「誒,那我聽說如果突然加重開採效率,這個礦山,會不會有……」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幾個工人都聽懂了。
那個年紀大一點的工人笑了一聲,把兔骨頭丟進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油。
聲音帶著一股過來人的那種篤定。
「兄弟,你想得有點多了。」
他伸手指了指山坡下面那片工棚和礦道入口的方向,像是指著一件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礦山塌陷這種東西呢,大部分都是那些挖得很深的鐵礦、金屬礦才會出的事。」
「那些礦挖了幾百上千米深,底下空了一大片,上面壓不住才會塌。」
「像咱們這種玉石礦、翡翠礦,它是順著礦脈走的,不會挖得特別深。」
「最多往下挖個幾十米就到頭了,山體結構穩得很。」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種見過世面的人才有的那種從容。
「再說了,這山是石頭山,不是土山,硬實著呢。」
徐遠聽完,點了點頭,低頭喝了一口酒,沒有急著接話。
旁邊那個年輕工人這時候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年輕人特有的那種不太當回事的隨意。
「不過凡事也沒有絕對。」
「塌嘛……也是小概率的事。」
「但是只要不出人命,就沒啥影響。」
他把手裡的煙抽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在火光里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就算真塌了,換個口子再挖就是了。」
「這山底下礦脈長著呢,又不是只有那一個洞口。」
其他幾個人也點了點頭,有人低聲附和了一句「就是就是」。
像是覺得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
徐遠又和那幾個工人聊了一會兒。
火堆里的柴火燒得差不多了,橘紅色的火苗漸漸矮下去,剩下一層暗紅色的炭火在風裡明明滅滅的。
他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那幾個工人搭話,一邊把想知道的事情都問了個差不多。
這個礦場裡大約有三十來個工人,分成兩班倒著干。
金家的人每周會來一次,問問出礦情況,查查帳目,順帶發工錢。
平時這裡管事的,是一個姓劉的工頭,四十來歲,瘦高個,話不多。
金家那邊來人都是他來對接。
下一次對接,是在三天後。
徐遠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閒聊了幾句山裡的天氣和野物。
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把火堆用土壓滅了,把骨頭和碎渣攏在一起埋了,背起獵槍,朝幾個工人擺了擺手。
「謝了,幾位老哥。」
那幾個工人也沖他擺了擺手,有人叼著煙,有人還在啃骨頭。
有人已經把褲腿捲起來準備下礦道了。
徐遠沒有再多停留,轉過身,沿著來時的山道往下走。
步子不快不慢的,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山路兩旁的矮松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山腳下那片田野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走出山腳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礦場的方向。
工棚的屋頂在那片綠色里露了一角,煙囪還在冒著淡淡的炊煙,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轉回頭,繼續往城裡走。
進到閘北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街上的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從梧桐葉子裡漏下來,落在路面上斑斑駁駁的。
徐遠沒有直接回住處,拐了幾個彎,上了吳志榮那間閣樓。
吳志榮正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壺剛沏好的茶,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他看見徐遠推門進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肩上那支獵槍,嘴角動了一下。
「進山了?」
徐遠把獵槍靠在牆角,在桌子對面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聲音不高不低的。
「去了金家那個礦山。」
吳志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急著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徐遠把茶碗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然後抬起頭,看著吳志榮,嘴角那絲笑又浮了上來。
「你幫我散個消息。」
「就說金家的礦山,因為最近加速開採,底下挖得太急,已經快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