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榮端著搪瓷缸的手頓了一下,眉頭擰了起來。
他看了徐遠兩息,然後放下搪瓷缸,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疑惑。
「這不是假消息嗎?」
「金家那座礦山穩得很,石頭山,挖了幾十年都沒出過事。」
「你讓我散這種話出去,能有人信嗎?」
徐遠靠回椅背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看著吳志榮,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信不信不重要。」
「你先把消息放出去,散得越廣越好。」
「菜市場、茶館、弄堂口、碼頭上,讓該聽見的人都能聽見就行。」
他頓了一下,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吳志榮臉上,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我自有安排。」
吳志榮看著他,看了好幾息,像是在分辨他這句話後面還藏著什麼。
但徐遠臉上那副從容的樣子,像是已經把所有的牌都碼好了,只等翻開的時刻。
吳志榮沒有再問,點了點頭,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放下。
「行。」
「我這就讓人去辦。」
……
消息這種東西,在閘北傳得比風還快。
頭一天晚上吳志榮才讓人放出去的話,第二天早上菜市場裡就已經有人在說了。
賣魚的老王一邊刮鱗一邊跟旁邊的人說:「你聽說了沒?」
「金家那個礦山要塌了!」
旁邊買菜的立刻接了一句:「真的假的?」
「金家這幾天不是正倒霉嗎?」
「這礦山再一塌,那還得了?」
賣菜的老太太從自己的攤子上探過半個身子。
「嘖,我聽我家那口子說,金家最近急著出貨,採得太狠,把山底都挖空了。」
「這麼挖能不出事嗎!」
茶館裡更熱鬧。
幾個老茶客坐在角落裡,一人端一碗茶,說的有鼻子有眼的。
「我一個表弟就在那礦上幹過,說這兩天礦道里的石頭縫都在滲水,那是要塌的前兆啊。」
「可不是嘛,金家這不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噓,小點聲,金家雖然倒了霉,但人家底子還在呢……」
消息傳到金家的時候,金守成正坐在書房裡看帳本。
管家站在門口,把外面的傳言說了一遍。
金守成聽完,手裡的帳本合上了,沉默了很長時間。
「礦場要塌了?」
「還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
管家站在門口,沒敢接話。
金守成又沉默了幾息,然後猛地站起來,走到客廳,對著正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的金寶山喊了一聲。
「寶山!」
金寶山立刻走過來:「爹,什麼事?」
金守成的臉色不好看,聲音比平時沉了好幾度。
「外面到處都在傳,說咱們的礦要塌了。」
「你去一趟,親自看看情況。」
金寶山愣了一下:「塌?不可能吧?」
「那山咱們挖了快二十年了,從來沒出過事。」
「我知道。」
金守成打斷了他,目光落在院子裡某片被陽光曬得發亮的地面上,聲音不高不低的。
「但現在是多事之秋,什麼都不能大意。」
「礦場是咱們金家最後的東西,不能有任何意外。」
金寶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轉身走回屋裡,換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又喊了五六個身強力壯的保鏢帶上,一行人出了門。
出城往北走了兩個多時辰,山路越來越窄。
金寶山走得很急,步子又重又快,身後那幾個保鏢得小跑著才能跟上他。
走到礦場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
午後的陽光照在半山腰的工棚上,把灰磚牆曬得微微發燙。
礦道入口的木門半敞著,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開採聲,像是有人在用鐵鎬和錘子砸石頭。
金寶山站在礦場入口的那片平地上,愣住了。
工人們正在井井有條地幹活。
有人在礦道口搬碎石,有人在工棚門口修理工具,有人正推著一輛礦石車從礦道里走出來。
車斗里的石料堆得冒了尖,在陽光下泛著一層灰白的光。
沒有慌亂,沒有緊張,沒有任何要塌的模樣。
工人們正忙著幹活,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
見是金寶山帶著幾個保鏢站在礦場入口,都愣了一下。
手裡搬石頭的放慢了動作,修工具的直起了腰,推礦石車的也停了下來。
那個姓劉的工頭從工棚里快步走出來,胳膊上還沾著灰。
看見金寶山那張沉著的臉,眉頭動了一下,快步迎上去,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疑惑。
「少爺,你怎麼親自來了?」
「後天不才是匯報的日子嗎?」
金寶山站在礦場中間的平地上,目光從那幾個工人臉上掃過去。
又看了一眼那扇半敞著的礦道門,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轉回頭看著劉工頭,聲音帶著一股說不清是急躁還是惱火的勁。
「你們這什麼情況?」
劉工頭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回頭看了一眼礦道那邊,又轉回來,聲音帶著一股茫然的疑惑。
「沒什麼情況啊,就正常開採。」
他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點邀功的意思。
「這周收貨還不錯,出了幾塊品相好的,到時候少爺可以看看。」
金寶山沒接他的話茬,擺了擺手,聲音更沉了一些。
「我不是問你這個。」
他往前邁了半步,目光盯著劉工頭的眼睛,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外面在傳說你們這礦山要塌了。」
「誰傳的謠言?」
劉工頭聽見這句話,整個人懵了一下。
他張了一下嘴,又合上,然後眉頭擰得更緊了,聲音帶著一股被冤枉了才有的那種急切。
「肯定不是我們啊!」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工人,又轉回來,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委屈。
「少爺你想,哪個工人會瞎說自己挖的礦山要塌了?」
「那不吉利不說,真要是傳出去,礦停了,我們吃啥喝啥?」
金寶山聽完這話,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劉工頭說的是實話,礦上的工人靠這座礦吃飯,礦要是真出了事,他們比誰都著急。
可外面的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的,連菜市場賣魚的老王都在說,他爹坐在書房裡急得合不上帳本。
他帶著人跑了兩個多時辰的山路過來,結果這裡一切正常。
他猛地抬腳,朝著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踢了過去。
石頭飛出去,撞在工棚的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彈了一下滾落在牆根底下。
「誰他媽傳的謠言!」
「害老子瞎跑一趟!」
他的聲音在礦場那片空地上炸開,驚得礦道口幾隻麻雀撲稜稜地飛起來。
消失在工棚後面的林子裡。
工人們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敢接話。
空氣安靜了幾息,只有礦道深處那叮叮噹噹的鑿石聲還在遠遠地響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然後有幾個工人猶豫了一下,互相推搡著。
最後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帶著一股不太確定的勁兒。
「少爺……」
他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聲音更低了一些。
「昨天下午……來了個獵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