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冷笑一聲:「我當然在這啊,金少爺。」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打招呼時才有的那種從容。
「不然我會在哪?」
「拎著槍,去金家殺人?」
「大庭廣眾的,影響不好。」
「但我去不了金家,可以在這片林子裡,埋伏你啊。」
「你看看,這環境,多好。」
他說著,把槍托往地上一拄,兩隻手交疊著搭在槍柄上,歪了歪頭看著金寶山。
「我調虎離山,從一開始,調的就是你啊,金少爺。」
金寶山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張臉從紅潤到慘白只用了不到兩息的時間,像是一張紙被人從背後潑了一盆冷水。
他張了一下嘴,喉嚨里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然後猛地往後退了兩步,轉過身想往回跑。
他的鞋底在碎石上蹬了兩下,濺起幾顆小石子,身子已經側了半圈……
徐遠的手抬起來了。
那支獵槍在他手裡像是沒有重量一樣,槍口穩穩地指向金寶山的後腿。
他的動作很隨意,隨意到像是在抬手拍一隻落在肩膀上的飛蟲。
「砰!」
槍聲在山道間迴蕩了一下,驚起更多的飛鳥。
子彈從獵槍的槍管里射出去,準確無誤地打在了金寶山的小腿肚上。
金寶山整個人往前撲了出去。
他的膝蓋先著地,然後整個人側著倒在山道中間,濺起一片塵土。
他還沒來得及喊出疼來,那陣火燒一樣的劇痛已經從後腿蔓延到了整條大腿。
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棍捅進了肉里。
「啊!!」
他終於喊出來了。
那聲音在山道上炸開,又高又尖,把樹梢上最後幾隻沒飛走的麻雀也驚得四散而去。
他整個人蜷在地上,雙手抱著自己的小腿,手指縫裡有血滲出來,暗紅色的,洇在淺灰色的褲腿上。
他的臉因為劇痛而扭曲著,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淌進脖子裡。
身後那幾個保鏢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攥著拳頭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看見徐遠正看著他。
那支獵槍的槍口已經從金寶山身上移開了,轉過來對著他這邊,槍管上的青煙還沒散盡。
徐遠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他的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像是在跟人商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不想給他陪葬的就滾。」
他把槍口微微抬了一寸:「一個月幾十塊的工錢,玩什麼命啊?」
那幾個保鏢互相看了一眼。
站在最前面那個年紀稍大一些的保鏢,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地上還在抱著腿打滾的金寶山。
又看了一眼徐遠手裡那支還在冒著熱氣的獵槍,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了。
他往後退了半步。
然後是第二步,第三步。
另一個保鏢猶豫的時間更長一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工錢,又看了看地上那灘正在擴大的血跡,最終也轉身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沿著來時的山路往回走,步子起初還有些猶豫,走了幾步就快了起來。
他們的背影越來越小,拐過一道山彎,徹底消失在路盡頭的樹影里……
山道安靜下來了。
只剩下金寶山蜷在地上的喘息聲和他偶爾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抽氣聲。
他的小腿還在流血,暗紅色的血順著褲管往下淌,在碎石路上洇開一小片,慢慢往下滲。
徐遠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金寶山蜷在地上的樣子。
他手裡的獵槍仍然握著,但槍口已經垂向地面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金寶山,嘴角那絲笑收了一些。
金寶山咬著牙抬起頭來。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頭髮被冷汗浸得貼在頭皮上,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看著徐遠,目光里的恨幾乎要溢出來,但又夾雜著一種他從未有過的東西。
恐懼。
他混了十幾年,從來沒有怕過什麼人。
可此刻他看著徐遠那張平靜的臉。
看著那雙像是早就把所有事情都算清楚了的眼睛,他忽然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你……你到底要幹什麼?」
金寶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牙縫裡擠出來的顫音。
徐遠站在山道邊上,手裡那支獵槍的槍口還微微垂著,槍管上的青煙已經散盡了。
他看著蜷在地上抱著小腿的金寶山,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浮上來。
帶著一種像是在回味一件有趣的事時才有的那種從容。
「金少爺,還記得我剛來閘北的時候,你對我說的話嗎?」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聊一件過去的事情。
他歪了歪頭,目光落在金寶山那張因為劇痛而扭曲的臉上,繼續說。
「我說了,要除掉你們金家,上海揚名。」
「但你爹是個聰明人,慢慢拖下去,對我不利,我只能稍微激進一點了。」
他往前邁了半步,蹲下來,跟金寶山平視。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落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不流動的水。
「你說你要是死了,塌在礦山底下,你爹會不會失去理智,發瘋呢?」
金寶山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他的呼吸一下子變得又急又淺,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幾個含混的音節,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去了所有力氣一樣,癱在碎石地上。
他的手指頭還在微微發抖,攥著褲腿上那片洇開的血跡,指節泛了白。
「徐遠,你!你太狠了!」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顫抖。
「不狠,死的可就是我了。」徐遠冷笑一聲。
「如果我沒有這份實力,你會饒過我嗎?」
「金家會饒過我嗎?」
看著徐遠的臉,聽著徐遠冰冷的聲音,金寶山,是真的怕了!
「徐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那層原本還在的恨意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像是冰面上被人砸了一錘子,裂紋從中間往四周蔓延。
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碎。
「你饒了我,饒了金家吧。」
「我求你了……」
「以後我們金家給你當牛做馬,礦山的股份也分給你!」
他說那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已經徹底變了調。
帶著一種像是被人把所有的驕傲和底氣都抽走了之後才有的那種塌陷。
他混了十幾年,在閘北橫著走慣了,從來沒有跟任何人低過頭。
可此刻他看著徐遠那張平靜的臉,看著那雙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定了結果的事時才有的眼睛。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往下沉。
從賭場到染坊,從染坊到礦山,從礦山到這條山道……
徐遠每走一步都比他快三步,每一個坑都挖在他落腳的地方。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狠得這麼安靜,算得這麼清楚。
每一步都像是在棋盤上落子,不留餘地。
他是真的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