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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雨太大了

2026-09-18 01:35:18 作者: 夏寒本尊

  雨越下越大了。

  風裹著雨水橫掃過來,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尖,眼睛幾乎睜不開。

  整個閘北碼頭被雨幕籠成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世界,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

  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在水汽中晃動。

  人員陸續從各條巷子裡匯攏過來。

  有人從東邊的弄堂里跑出來,靴子踩在泥水裡啪嗒啪嗒地響。

  有人從船塢那邊的矮牆翻過來,落地時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有人從更遠的街口快步趕來,身上的衣裳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沉甸甸的。

  領頭的中年人站在巷口的屋檐底下,雨水從房檐上匯成一道水簾。

  嘩啦啦地砸在他面前的青磚地上。

  他一個一個地數著從面前經過的人影,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還有嗎?」他問了一句。

  從雨幕中最後跑來的兩個人點了點頭,站在隊伍末尾,彎著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中年人清點了一遍。

  算上那些還能站得起來、身上帶著輕傷的,攏共還有六十五個人。

  

  他看了一眼人群,有的人攥著砍刀,有的人拄著短棍。

  有的人把濕透了的衣裳下擺擰了擰水,又塞回褲腰裡。

  六十五張臉在雨幕中模糊不清,但那股子已經濕透了的不耐煩,掛在每一個人臉上。

  六十五打一。

  優勢依舊很大。

  但雨太大了。

  風颳過來的時候,能把人吹得晃一下。

  雨幕厚得像是一堵移動的牆,前後走三步就看不見前面的人了。

  「這鬼天氣……」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但很快就被風撕碎了,只剩下幾個含混的音節飄進空氣里。

  中年人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一眼天上那片黑得透不出光的雲層。

  又看了一眼碼頭方向那片混沌不清的雨幕,開口了。

  「所有人,披上雨衣。」

  旁邊的人從屋檐底下的幾隻木箱裡翻出雨衣,厚厚的那種。

  深綠色的膠布面,淋了雨之後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斗笠是竹編的,內襯一層油紙,邊緣壓得寬寬的,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在面前垂成一道水簾。

  擋得嚴嚴實實。

  這是1965年上海碼頭工人和街面上的人擋雨最常用的行頭。

  膠布雨衣不透水,但悶得很,穿在身上不一會裡面就是一層汗,又潮又熱。

  斗笠頂在頭上沉甸甸的,壓著頭髮,壓著眉骨,戴上之後連視線都被帽檐收窄了一截。

  只能看見正前方一小片區域。

  他們把雨衣披上,把斗笠扣在頭上,有人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又抬起來。

  六十五個人在雨中站成一片,深綠色的雨衣和灰黃色的斗笠連成一片。

  遠遠看去像是一群沉默的水鳥站在碼頭的灰色背景里。

  中年人把斗笠扣在頭上,帽檐壓得低低的,雨水順著帽檐邊緣匯成線往下淌。

  他把腰間的長砍刀抽出來半截又插回去,然後抬起手,指著碼頭方向。

  「一起搜,別掉隊。」

  「他肯定在裡面藏著呢。」

  「都小心點,有槍!」

  人群動了。

  六十五個人排成幾列,沿著碼頭方向的幾條巷子往裡推。

  靴子踩在泥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雨衣的膠布面在走動時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混在風聲和雨聲里。

  隊伍走得不算快,雨太大了,視線受限。

  有人走幾步就停下來等後面的人跟上。

  有人喊一嗓子:「這邊走……」

  但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的,有人伸手拍前面人的肩膀示意方向。

  隊伍後段,一個人推了推旁邊的人,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實在是憋不住了的勁兒。


  「哥們,我去巷子裡尿個尿。」

  「這雨下的,一時半會也找不著人,這鬼天氣誰受得了。」

  旁邊那人頭也沒回,揮了一下手:「去吧去吧。」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股同樣濕透了的不耐煩。

  「唉,要不是為了十萬塊錢,我也不想在這破天氣找人。」

  那人點了點頭,從隊伍里側身擠出來,踩著濕滑的碎石路拐進了旁邊一條窄巷。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壁濕漉漉的,雨水順著牆面往下淌,匯入地面的積水裡。

  他走進去幾步,在牆根底下站定,解開褲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雨水打在他的斗笠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

  可他沒有注意到身後那堆草籠在動。

  那堆草籠是碼頭邊堆著的舊麻袋和枯草,被雨淋透了之後塌成一坨。

  看著和旁邊那些雜物沒什麼兩樣。

  但此刻,那堆草籠正在被人從裡面輕輕地、無聲地掀開。

  一道縫隙露出來,然後是一隻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著,盯著前面那個正在系褲帶的背影。

  徐遠從草籠里翻出來的時候,動作輕得像一隻貓。

  他的身上全是泥水,臉上的雨水順著下頜往下淌,但他沒有去擦。

  他的目光鎖在面前那個人的後頸上,腳下的步子踩在積水中幾乎沒發出聲響。

  每一步都落在雨聲最密的那個節拍上!

  那人系好褲帶,正要轉身……

  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手掌從後面繞過來,五指張開,緊緊地扣在他的口鼻上。

  拇指按著他的下頜骨,用力往上抬了一下。

  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量往後帶了一下,後背撞在徐遠的胸口上。

  還沒來得及掙扎,另一隻手已經繞到了他的頸側。

  森寒的匕首貼著他的脖子橫過去,刀刃冰涼,像一塊貼在皮膚上的薄冰。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試圖發出聲音,但那隻捂著他嘴的手掌像是鐵鉗一樣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只有一些含混的、被悶在喉嚨里的「唔唔」聲在雨幕中一閃而過。

  匕首划過。

  脖子側面裂開一道細線!

  然後那細線迅速變寬,暗紅色的血湧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淌。

  淌進衣領里,淌進積水中,被雨水沖淡、衝散、衝進路面的泥水裡……

  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後不動了。

  徐遠把他輕輕放下來,臉朝下放在牆根底下的積水裡。

  雨水沖刷著他的後腦勺和脊背,把那道正在往外滲血的刀口遮了大半。

  混濁的泥水裹著暗紅色的細絲往低處淌,很快就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血了。

  徐遠蹲下,伸手解開了那人身上的雨衣。

  深綠色的膠布面濕滑滑的,沾著泥水。

  他把雨衣扯下來披在自己身上,動作利落乾淨。

  他又伸手摘下那人頭上的斗笠,扣在自己腦袋上。

  帽檐往下壓了壓,正好遮住大半張臉。

  他站起來,整了整雨衣的下擺,把匕首上的血跡在牆面上蹭了一下,收進腰間。

  轉身走出巷子,朝著隊伍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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