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風裹著雨水橫掃過來,打在臉上像細密的針尖,眼睛幾乎睜不開。
整個閘北碼頭被雨幕籠成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世界,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
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在水汽中晃動。
人員陸續從各條巷子裡匯攏過來。
有人從東邊的弄堂里跑出來,靴子踩在泥水裡啪嗒啪嗒地響。
有人從船塢那邊的矮牆翻過來,落地時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有人從更遠的街口快步趕來,身上的衣裳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沉甸甸的。
領頭的中年人站在巷口的屋檐底下,雨水從房檐上匯成一道水簾。
嘩啦啦地砸在他面前的青磚地上。
他一個一個地數著從面前經過的人影,眉頭擰得越來越緊。
「還有嗎?」他問了一句。
從雨幕中最後跑來的兩個人點了點頭,站在隊伍末尾,彎著腰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中年人清點了一遍。
算上那些還能站得起來、身上帶著輕傷的,攏共還有六十五個人。
他看了一眼人群,有的人攥著砍刀,有的人拄著短棍。
有的人把濕透了的衣裳下擺擰了擰水,又塞回褲腰裡。
六十五張臉在雨幕中模糊不清,但那股子已經濕透了的不耐煩,掛在每一個人臉上。
六十五打一。
優勢依舊很大。
但雨太大了。
風颳過來的時候,能把人吹得晃一下。
雨幕厚得像是一堵移動的牆,前後走三步就看不見前面的人了。
「這鬼天氣……」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但很快就被風撕碎了,只剩下幾個含混的音節飄進空氣里。
中年人站在屋檐底下,看了一眼天上那片黑得透不出光的雲層。
又看了一眼碼頭方向那片混沌不清的雨幕,開口了。
「所有人,披上雨衣。」
旁邊的人從屋檐底下的幾隻木箱裡翻出雨衣,厚厚的那種。
深綠色的膠布面,淋了雨之後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斗笠是竹編的,內襯一層油紙,邊緣壓得寬寬的,雨水順著帽檐往下淌,在面前垂成一道水簾。
擋得嚴嚴實實。
這是1965年上海碼頭工人和街面上的人擋雨最常用的行頭。
膠布雨衣不透水,但悶得很,穿在身上不一會裡面就是一層汗,又潮又熱。
斗笠頂在頭上沉甸甸的,壓著頭髮,壓著眉骨,戴上之後連視線都被帽檐收窄了一截。
只能看見正前方一小片區域。
他們把雨衣披上,把斗笠扣在頭上,有人把帽檐往下壓了壓又抬起來。
六十五個人在雨中站成一片,深綠色的雨衣和灰黃色的斗笠連成一片。
遠遠看去像是一群沉默的水鳥站在碼頭的灰色背景里。
中年人把斗笠扣在頭上,帽檐壓得低低的,雨水順著帽檐邊緣匯成線往下淌。
他把腰間的長砍刀抽出來半截又插回去,然後抬起手,指著碼頭方向。
「一起搜,別掉隊。」
「他肯定在裡面藏著呢。」
「都小心點,有槍!」
人群動了。
六十五個人排成幾列,沿著碼頭方向的幾條巷子往裡推。
靴子踩在泥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雨衣的膠布面在走動時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混在風聲和雨聲里。
隊伍走得不算快,雨太大了,視線受限。
有人走幾步就停下來等後面的人跟上。
有人喊一嗓子:「這邊走……」
但聲音被風撕得斷斷續續的,有人伸手拍前面人的肩膀示意方向。
隊伍後段,一個人推了推旁邊的人,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實在是憋不住了的勁兒。
「哥們,我去巷子裡尿個尿。」
「這雨下的,一時半會也找不著人,這鬼天氣誰受得了。」
旁邊那人頭也沒回,揮了一下手:「去吧去吧。」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股同樣濕透了的不耐煩。
「唉,要不是為了十萬塊錢,我也不想在這破天氣找人。」
那人點了點頭,從隊伍里側身擠出來,踩著濕滑的碎石路拐進了旁邊一條窄巷。
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壁濕漉漉的,雨水順著牆面往下淌,匯入地面的積水裡。
他走進去幾步,在牆根底下站定,解開褲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雨水打在他的斗笠上,發出密集的「嗒嗒」聲。
可他沒有注意到身後那堆草籠在動。
那堆草籠是碼頭邊堆著的舊麻袋和枯草,被雨淋透了之後塌成一坨。
看著和旁邊那些雜物沒什麼兩樣。
但此刻,那堆草籠正在被人從裡面輕輕地、無聲地掀開。
一道縫隙露出來,然後是一隻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著,盯著前面那個正在系褲帶的背影。
徐遠從草籠里翻出來的時候,動作輕得像一隻貓。
他的身上全是泥水,臉上的雨水順著下頜往下淌,但他沒有去擦。
他的目光鎖在面前那個人的後頸上,腳下的步子踩在積水中幾乎沒發出聲響。
每一步都落在雨聲最密的那個節拍上!
那人系好褲帶,正要轉身……
一隻手捂住了他的嘴。
手掌從後面繞過來,五指張開,緊緊地扣在他的口鼻上。
拇指按著他的下頜骨,用力往上抬了一下。
他整個人被一股力量往後帶了一下,後背撞在徐遠的胸口上。
還沒來得及掙扎,另一隻手已經繞到了他的頸側。
森寒的匕首貼著他的脖子橫過去,刀刃冰涼,像一塊貼在皮膚上的薄冰。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縮到了針尖大小。
他試圖發出聲音,但那隻捂著他嘴的手掌像是鐵鉗一樣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只有一些含混的、被悶在喉嚨里的「唔唔」聲在雨幕中一閃而過。
匕首划過。
脖子側面裂開一道細線!
然後那細線迅速變寬,暗紅色的血湧出來,混著雨水往下淌。
淌進衣領里,淌進積水中,被雨水沖淡、衝散、衝進路面的泥水裡……
他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後不動了。
徐遠把他輕輕放下來,臉朝下放在牆根底下的積水裡。
雨水沖刷著他的後腦勺和脊背,把那道正在往外滲血的刀口遮了大半。
混濁的泥水裹著暗紅色的細絲往低處淌,很快就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血了。
徐遠蹲下,伸手解開了那人身上的雨衣。
深綠色的膠布面濕滑滑的,沾著泥水。
他把雨衣扯下來披在自己身上,動作利落乾淨。
他又伸手摘下那人頭上的斗笠,扣在自己腦袋上。
帽檐往下壓了壓,正好遮住大半張臉。
他站起來,整了整雨衣的下擺,把匕首上的血跡在牆面上蹭了一下,收進腰間。
轉身走出巷子,朝著隊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