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把他的聲音淹了一半,只剩下這些斷斷續續的字句飄出來,被風一吹就散了。
中年人站在棧橋斷裂處,雨水順著他雨衣的帽檐往下淌,在面前垂成一道細細的水簾。
他身後的那些人也陸續停了腳步。
有人站在他身後往水面看。
有人蹲下來翻了翻地上那個蜷著的人的側臉,有人把手裡的棍棒慢慢放了下來,垂在身側。
這些人,身上都有傷,但比傷更恐怖的,是他們泡在水裡的那種……
被水泡發的皮膚!
褶皺……
浮腫……
讓人作嘔!
沒有人說話。
只有雨聲,風聲,水拍岸邊的咚咚聲,還有遠處那幾個還活著的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
站在後排的一個年輕人把手裡的短棍拄在地上,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淌進嘴裡又吐出來。
他低聲說了一句:「他們……不是追過來了二三十號嗎?」
「二三十號人對付一個,變成這樣了?」
沒有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片水面上掃著。
浮板上趴著那個、水裡漂著那個、岸上蜷著那個、地上躺著那個、棧橋斷口處那個……
數來數去,能看見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人……
木板的斷口處、水面的浮板旁邊、岸邊的水草叢裡、更遠的江面上。
還散落著。
有人隱隱約約看見遠處的水面上浮著一件深色的外套,正在隨波逐流地往下游漂。
但看不清外套底下有沒有人。
有人注意到岸邊一根木樁旁邊露出半條胳膊,泡得發白,手指微微彎著。
風又猛地颳了一陣,把雨幕掀得斜斜地橫過來,掃在那些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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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抬起手擋了一下,雨水從指縫間漏下來打在眼睫上。
中年人的喉嚨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嘴唇張了張又合上了。
他攥著長砍刀的手指頭微微鬆了一瞬又攥緊,指節泛了白,然後又慢慢鬆開了一點。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人。
雨水沖刷著他的臉,把他臉上那層剛來時的戾氣沖得七零八落。
他們真正意識到,這十萬塊錢,恐怕沒那麼好賺……
「不能這麼打了。」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人:「集合所有的人。」
「不能再分批追了,這小子不是善茬。」
「集中所有的人,一起走!」
一個年輕些的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不確定。
「可是我們的人分散在各條巷子裡。」
「現在召集回來,得花不少功夫。」
「萬一這小子趁這段時間跑了呢?」
他伸手指了指碼頭的方向,又指了指水面上那些已經漂到更遠處去的模糊輪廓。
「而且他要是坐船跑……」
他們趕到現場的時候,這些人至少在水裡泡了半個多小時。
如果徐遠坐了船,現在估計都開出十幾里地了。
這天氣,這江面,這怎麼追?
中年人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水面上。
風裹著雨打在他的臉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不會。」
「他不會跑。」
他往前邁了半步,站在巷口的風口裡,風把他的雨衣下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抬手指了指天上那片壓得極低的雲層,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確定了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篤定。
「或者說,他跑不了!」
「你抬頭看看這天。」
眾人跟著抬起頭。
夜空已經被雲層完全吞沒了,連一絲月光都透不下來。
那些雲黑沉沉的,厚得像是一床浸透了水的棉被,低低地壓著屋頂,壓著樹梢。
壓著碼頭那幾根歪歪斜斜的木樁。
風從雲層的縫隙里灌下來,打著旋兒在街道上橫衝直撞,把雨水吹得斜斜地橫著飛。
中年人的聲音從雨幕中傳過來,每一個字都被他咬得很清楚。
「颱風馬上就要來了。」
「這裡都是小船,最大的那艘也不過是條能坐七八個人的舊漁船。」
「他要是真敢在這種天氣里進江,颱風一來,一個浪頭就能把他拍翻了。」
「不用我們動手,他自己就得死。」
他的語氣頓了一下,然後更沉了幾分。
「他不會那麼傻。」
「他一定還在這裡。」
「就算不在碼頭,也一定在閘北!」
另一個人從牆根底下站起來,把手裡攥著的短棍往肩上扛了扛。
「那也不好辦啊。」
「他現在躲在暗處,我們在明處,雨這麼大,視野又差。」
「他怎麼跑我們都不知道,這怎麼追?」
中年人沒有急著回答。
他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
雨水順著他的帽檐和鼻尖往下滴,滴在面前的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坑。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碼頭方向那片黑沉沉的輪廓上。
「他不會跑遠。」
他伸手指了指碼頭周圍的幾個方向……
左邊是那片堆滿舊漁網的巷子,右邊是船塢和那些半沉的舊船。
正前方是棧橋和江面,後面是閘北城區那些密密麻麻的弄堂和窄巷。
「你們想想,他一直在把我們往碼頭這邊引。」
「為什麼?」
「因為他熟悉這裡的地形。」
「他踩過點,他知道哪裡能躲、哪裡能繞、哪裡能把咱們打散!」
他頓了一下,目光更沉了:「但碼頭就這麼大!」
「三面環水,只有一條路通回閘北城裡。」
「那條路現在被我們堵著,他過不去。」
「他只能在這一片待著。」
「更何況,現在家家戶戶閉門不出,沒人敢接濟他。」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正在等命令的人,聲音重新利落了起來。
「去,把所有人叫過來。」
「不要分散,不要再單獨追。」
「等人都到齊了,我們從巷口開始往裡推,一寸一寸地搜。」
「他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只要我們聚在一起,他就沒轍!」
有人點了點頭,轉身跑進了雨幕中。
腳步聲在泥水裡啪嗒啪嗒地響了一陣,然後被風雨淹沒了。
剩下的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砍刀從腿上拿起來重新攥緊。
有人在牆根底下蹲下來檢查了一下鞋帶,有人把濕透了的衣服下擺擰了一下……
水嘩啦一聲淌在地上。
中年人站在巷口的燈下,風把他的衣擺吹得高高揚起來又落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碼頭方向的雨幕中。
那裡面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水汽和模糊的輪廓,在風裡晃動著。
他攥著長砍刀的手慢慢收緊了一分,指節泛了白。
然後他鬆開,把刀換到另一隻手上,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指節。
「小子……」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像是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裡。
「我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