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從船頭站起來,手裡的獵槍槍管已經空了。
他把槍背回肩上,彎腰撿起腳邊那根鐵棍,轉身沿著舊船的船舷往前走。
船身在他腳下搖晃著,木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但他走得穩穩的,像是踩在平地上一樣。
身後那些人沒有再追上來。
有人還站在岸邊,雨水順著他們的臉往下淌,看不清表情。
有人蹲下來把地上倒下的同伴扶起來,低聲罵了一句什麼。
有人把砍刀插回腰後,轉身往巷子裡走,步子比來時慢了不少。
他們知道,在這裡打,一點優勢沒有!
徐遠是故意把他們引過來的!
木板,鎖鏈……
都是徐遠早就準備好的!
「不能追了,再追,就是送死!」
眾人臉色凝重,緩緩退開。
徐遠笑了笑,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他的腳步依然從容,衣擺上沾著泥和水,貼著腿,沉甸甸的。
他拐過一道彎,消失在雨幕深處。
身後的碼頭上,雨水正嘩啦啦地沖刷著地面上的血跡、腳印和斷裂的木板。
把一切痕跡一點一點地抹去,像是今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雨越下越大。
像是在天空中撕開了一道永遠合不攏的口子。
風從江面上卷過來,帶著一股咸腥的濕氣,把雨幕吹得斜斜地橫著掃過來。
打在臉上像是細碎的砂礫。
碼頭的木板在風雨中咯吱咯吱地響著。
(請記住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水面上翻湧的浪頭拍打著岸邊和那些半沉的舊船,發出空洞的咚咚聲。
像是有人在敲一面浸了水的鼓。
雨幕太厚了,厚到十步之外連人影都看不清楚,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輪廓在水汽中浮動。
第二撥人趕到碼頭的時候,雨勢正是最猛的時候。
一群人從巷口湧出來,約莫三四十個。
為首的是個穿著深色雨衣的中年人,手裡攥著一把長砍刀,刀尖上還裹著一層防鏽的油布。
他身後的人有的拎著鐵尺,有的握著短棍,有的把衣裳頂在頭上擋雨。
嘴裡罵罵咧咧地抱怨著天氣。
他們在巷口停了一下,眯著眼朝碼頭這邊張望。
風把雨幕掀開又合攏,像是一層又一層的紗簾在眼前晃動。
碼頭那邊的光線很暗,只有遠處一盞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路燈還在亮著。
昏黃的光在雨中散成一片朦朦朧朧的暈。
「人呢?」中年人回頭問了一句。
「老陳他們不是追過來了嗎?」
身後一個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帶著一股不太確定的勁兒。
「應該就在前面……」
「剛才聽見槍響了。」
「走,過去看看。」
人群往前涌,靴子踩在濕透的碎石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雨水從衣擺和褲腿上往下淌,匯入地面上流淌的泥水中。
他們走過棧橋入口的時候,第一個人停住了。
那是個年輕些的,腳步忽然頓住了,像是腳底下踩到了什麼東西……
然後他低頭看見了自己的鞋邊,渾黃渾濁的積水中漂浮著一截手指。
半截,斷口處泡得發白。
周圍的雨水正沖刷著那截手指的側面,把它往低洼處推。
他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往後退了半步,靴子踩進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臥槽!這踏馬是什麼?」
「水裡……有人!」
然後其餘人也陸續看見了。
棧橋斷了一大截。
斷裂處的木板翹起來,邊緣碎成一條條木碴子,橫七豎八地支楞著。
雨水順著斷口往下淌,匯入下面那片黑沉沉的水面。
水面上浮著幾塊碎裂的木板,還有幾件被泡透了的外套,正在水面上隨波逐流地晃著。
一個人躺在斷裂處的邊緣,上半身趴在棧橋的木板上,下半身浸在水裡。
他的臉朝下貼著木板,雨水沖刷著他的後腦勺和脊背。
他的手指還搭在木板邊緣,指節已經泡得發白起皺,指甲縫裡嵌著暗紅色的痕跡。
他的後背偶爾還會極其微弱地起伏一下,喉嚨里發出一陣斷斷續續的。
像是被水堵住了的氣泡聲。
「咕嚕,咕嚕……」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喉嚨里翻湧著,上不來也下不去。
中年人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翻了翻那人的肩膀,把他的臉從木板上轉過來。
那張臉白得嚇人,嘴唇紫得像熟透的桑葚,半睜著的眼睛裡全是混濁的水光。
他的嘴角還在往外冒著帶著血絲的泡沫!
「老陳!」中年人喊了一聲。
「老陳!」
老陳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但發出來的只有那個斷斷續續的、帶著氣泡的嗚咽聲。
他的手指在木板上摳了一下,指甲刮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然後整個人猛地抽搐了一瞬,喉嚨里的聲音停了。
中年人鬆開手,看著老陳的臉慢慢垂回木板上,雨水繼續沖刷著他的後腦勺。
把頭髮上的泥水衝掉又染上新的。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靴子踩進水裡,濺起的泥水濺在褲腿上也沒有低頭看一眼。
棧橋另一側的水面更亂。
幾塊散開的浮板在水面上漂著,有的已經沉了大半,只露出一個邊緣在水面上微微浮動著。
有人趴在其中的一塊浮板上,半個身子泡在水裡,雙手緊緊扒著木板的邊緣,指節泛白。
雨水打在他的後背上,順著脊樑的溝壑往下淌,混入身下那灘正在擴散的暗紅色。
他的臉側著貼在木板上,眼皮半耷拉著,嘴唇一張一合地嚅動著。
像是在念叨什麼誰也聽不清的東西。
更遠的水面上漂著一個人,仰面朝上,浮在水面上隨著浪頭起起伏伏。
他的衣擺在水面上攤開著,像是一朵灰色的睡蓮。
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順著鼻樑往兩側滑,滑進嘴角又滑出來。
他一動不動,隨著水浪慢慢往遠處漂,偶爾浪頭翻一下,把他翻過去半個身位又翻回來。
像是水裡一隻沒有重量的人偶。
岸邊趴著兩個,一個蜷著身子縮在牆根底下,雙手抱著頭。
整個人像一隻被砸扁了的蛤蟆縮成一團,渾身都是泥和水,只有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他的砍刀掉在兩步遠的地方,刀身上糊了一層泥,被雨水沖刷著露出下面的鋼面。
另一個仰面躺在泥水裡,一條腿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著。
膝蓋腫得老高,整張臉被雨水澆得蒼白,嘴角有一道乾涸了一半的血痕。
雨水衝過來又沖走,沖得那血痕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楚。
還有一個人趴在石板路上,下半截身子還在水裡,上半身趴在岸上。
十根手指緊緊地摳著地面上青磚的縫隙,指甲縫裡全是泥。
他的嘴唇在動,一直在動,含含混混地說著什麼,湊近了才勉強能分辨出來。
「別,別殺我……」
「我不追了,再也不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