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具只穿著單薄裡衣的屍體。
又抬起頭，目光落在身後那些穿著深綠色雨衣、戴著灰黃色斗笠的人影上。
空氣中的溫度像是又降了幾度。
中年人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站起來，轉過身，目光從那些斗笠下面一張張模糊的臉上掃過去。
雨水沖刷著他的臉，把他的表情沖刷得忽明忽暗的。
但他眼底那層冷意已經清清楚楚地浮了出來。
「不好！」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帶著一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後拍了一下才有的那種急促。
「我們找了半天，這人肯定是換了他的衣服，就在我們之中！」
那兩個字落地的時候，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一潭死水。
人群猛地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所有人中間同時炸開了一樣，眾人紛紛轉過頭看向自己身邊的人。
有人往旁邊退了半步，有人把手裡的砍刀微微抬起來了一點。
有人在雨幕中眯著眼，想看清旁邊那張被斗笠遮了大半的臉。
「你……你是誰？！」
一個人猛地指著旁邊那個穿著雨衣的人喊道。
那人愣了一下，把斗笠掀起來露出臉：「我你都不認識了？」
「老周啊！」
問話的人鬆了一口氣，但又轉頭看向另一邊。
「那你是誰？！」
「我尼瑪，你不認識我……」
六十多個人在雨幕中互相打量著，每一個人看旁邊的人都像是在看一個潛在的威脅。
有人拉開了距離，有人把攥著傢伙的手緊了緊，有人下意識地往人群外圍挪了半步。
原本緊緊挨著排成幾列的隊伍一下子散了開來，像是被人從中間捅了一棍子的蜂窩。
嗡嗡的，亂糟糟的。
領頭的中年人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這一幕，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手，聲音帶著一股壓住了火氣的沉：「都先別猜疑！」
「都別動！」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那些斗笠下面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有沒有認識這個人的？」
「誰和他是一批的？！」
雨幕中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猶猶豫豫地開口了：「我，我認識他。」
「他剛才跟我走在一塊兒……」
「他什麼時候和你分開的？」中年人的目光立刻鎖定了那個人。
那人想了一下：「大概一個多小時前吧。」
「他說去巷子裡尿個尿，我就沒管他了。」
「但是他回來了啊。」
「剛才還在我身邊……」
他話音未落，看向周圍，卻沒了那人的蹤跡。
他心裡一沉，看向其他人，可雨這麼大，大家都穿著雨衣，帶著斗笠。
誰踏馬能看出來？
「回來個屁！」中年人的臉色更沉了。
「肯定是徐遠裝的！」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緩緩掃過，從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掃回來。
雨水沖刷著他的眉眼，他努力想從那些一模一樣的雨衣和斗笠底下分辨出什麼不一樣的東西來。
但他什麼也沒看出來。
六十多個人站在雨幕中，深綠色的雨衣和灰黃色的斗笠在風雨里微微晃動著。
每一張臉都被帽檐遮了大半，每一個人看起來都和其他人一模一樣。
他的手指在長砍刀的刀柄上慢慢收緊了一分，指節泛了白。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不高不低的，但那股冷意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
「把斗笠都摘了！」
「讓他看看你們的臉。」
「一個一個地看！」
領頭的中年人站在巷口的雨幕里，斗笠壓得低低的，雨水順著帽檐邊緣淌成一道細線。
他面前的人群正在緩緩散開。
六十多個人在雨中互相打量著，每張臉都被斗笠遮了大半。
每個人看旁邊人的眼神都帶著戒備。
那個認識死者的年輕人，在中年人的示意下往前走了幾步。
他臉色有些發白，雨水沖刷著他的臉，把那股緊張沖得更明顯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走到第一個人面前，湊近了看了看那張被斗笠遮了一半的臉。
「不是你……」
他直起身，往旁邊走了一步：「不是你……」
第三個人把斗笠掀起來，露出一張粗糙的中年面孔，他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也不是你。」
他每說一個字，人群里就有人鬆一口氣。
但更多人的呼吸反而繃得更緊了……
因為這意味著徐遠還在剩下的那些人里。
六十多個人，除去已經確認的，還有五十多個。
每一個人都可能是那張臉，每一個穿著深綠色雨衣的身影背後，都可能藏著那把抹過脖子的匕首。
雨聲嘩啦啦地響著，風從江面上卷過來，把雨幕吹得斜斜地掃著。
人群中的呼吸聲此起彼伏，有人攥著棍棒的手在微微發抖。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斗笠往下壓了壓又抬起來。
像是想證明自己不是那個人。
「不是你……」年輕人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已經開始發乾了。
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
就在他正要走向下一個人時……
「砰！」
一聲槍響在雨幕中炸開，沉悶的，像是被雨水泡過了，悶悶地撞在四周的牆壁上又彈回來。
「啊！！」
人群猛地炸開了。
有人慘叫了一聲，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單膝跪在地上，手裡攥著的短棍脫手落地。
「噹啷」一聲滾進積水裡。
他的胸前洇開一抹暗紅色，正在迅速擴大。
雨水沖刷著那片血跡，把邊緣沖得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我受傷了！」他捂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又急又啞。
「他開的槍！他是徐遠！」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旁邊那個人身上。
那人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一根短棍。
斗笠下面半張臉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一臉疑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就是他！」跪在地上那個人伸手指著他。
「他開的槍！」
有人動了。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從側面衝出來，手裡的鐵棍高高舉起來。
帶著一股子壓了一整個晚上的憋屈和焦躁，朝著那個被指認的人頭上砸了下去。
領頭的中年人猛地張大了嘴：「別！」
「別動手！！」
但已經晚了。
鐵棍帶著風聲落下去，「咚」的一聲悶響，砸在那人的側額上。
他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整個人像是斷了線的木偶一樣軟下去，臉朝下撲倒在積水裡。
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斗笠脫了頭，滾出去兩步遠，扣在泥水裡滴溜溜地轉了一圈才停下來。
「老子的十萬塊！」
壯漢攥著鐵棍站在雨里，胸膛劇烈起伏著，雨水順著他猙獰的臉往下淌。
「這踏馬破雨！」
「終於能回家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那具撲倒的屍體上。
有人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攥著傢伙的手鬆了一下，有人在雨幕中眯著眼想看清那張臉。
然後有人看清了。
「不對！」
那個聲音從人群後方傳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驚悚：「不是他！」
「他不是徐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