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屍體側翻過來,雨水沖刷著他的面孔……
那張臉陌生,是剛才還在隊伍里站著的一個人,甚至有人記得他的名字。
「老孫!這是老孫啊!」
「你踏馬殺我兄弟!」
「是不是你趁亂喊的,分散注意力?」
「你就是徐遠!」
壯漢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地上那張臉,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我怎麼可能是……」
「砰!」
第二聲槍響來得沒有任何預兆。
子彈從雨幕的某個方向射過來,穿過密集的雨簾,準確無誤地打在了壯漢的胸口正中央。
他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推了一下,往前踉蹌了半步,手裡的鐵棍脫了手。
「噹啷」一聲落在地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團正在迅速擴大的暗紅色,又抬起頭,茫然地朝雨幕中看了一眼。
嘴巴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然後他整個人往後仰了過去,後背重重地砸在積水的路面上,濺起一片水花。
他躺在地上,嘴角有鮮血湧出來,混著雨水順著下巴往下淌,淌進積水中,洇開一片暗紅色的暈。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那片黑沉沉正在翻湧的雲層,瞳孔慢慢散了。
「誰開的槍?!」有人猛地轉過身,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徐遠不是死了嗎?!」
「不!徐遠還在!」
「就在我們身邊!」
「他有槍!」
「他有槍!!!」
人群徹底炸了。六十多個人在雨幕中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四散開來。
有人往牆根底下縮,有人蹲在木箱後面,有人舉著砍刀朝四周胡亂地揮舞著。
刀刃劃破雨幕帶起一串水珠。
「在哪?!」
「他在哪?!」
「別擠!別踩我!」
「誰他媽的剛才說那個人是徐遠的?!」
「他說是那個人開槍的,可那個人已經死了!」
「那他媽到底是誰開的槍?!」
「不知道!」
「別問我!」
領頭的中年人站在人群中央,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那裡。
他看著地上那兩具屍體,一個頭上凹了一塊,一個是胸口正中一槍。
雨水沖刷著他們身下的血跡,暗紅色的水正順著地面的坡度往低處淌。
他的目光在兩具屍體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猛地抬起頭。
目光在那些正在四散躲避的人群中搜索著。
斗笠、雨衣、雨水、泥濘。
六十多個人在雨幕中慌亂地移動著,每一個身影都和其他人一模一樣。
有人蹲在牆根底下,有人靠在木樁後面,有人趴在倒扣的舊船旁邊,有人彎著腰想往巷子裡跑。
綠色的雨衣在雨中晃動著,灰黃色的斗笠在風雨里起伏,像是一群受了驚的魚在水面上亂竄。
「都停下!!」
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炸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氣和急迫。
「都別動!!!」
但沒有人聽他的。
恐慌已經蔓延開了,比雨水擴散得更快。
那聲槍響把所有人心裡那根繃了一整個晚上的弦徹底崩斷了。
每個人都覺得旁邊的人可能是徐遠。
每個人都覺得下一顆子彈,可能打在自己身上!
人心這東西,裂開一道縫之後,就沒法再合攏了。
六十多個人在雨幕中徹底散了。
有人三五成群地背靠著背擠在一起。
有人獨自一人退到牆根底下,把手裡的傢伙攥得緊緊的。
目光在那些模糊的雨衣身影之間來回掃著。
雨水打在斗笠上的聲音像是一千面小鼓同時在敲。
混著風聲和浪聲,把所有的喊話都撕得支離破碎。
「你!你是誰?!」
「我不認識你!」
「我你都不認識了?咱們一起從福安里來的!」
「那你剛才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我他媽什麼時候盯著你看了?!」
「你就是徐遠!你換了他的衣服!」
「放屁!你才是徐遠!」
「徐遠有同夥!他有同夥在包庇他!」
「人群中一定有他的內應!」
「不然他怎麼可能換了衣服混進來?」
「對!有人幫他!」
「誰?!到底是誰?!」
「是你吧?!你剛才一直往後面看!」
「你他媽血口噴人!」
短棍和砍刀在雨幕中碰撞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當」的一聲脆響,火星在雨中一閃即逝。
有人悶哼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手裡的傢伙差點脫手。
然後另一邊又響起了棍棒砸在雨衣上的悶響,有人罵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雨聲吞了一半。
領頭的中年人站在人群的漩渦中心。
他的斗笠已經被他自己掀到了腦後,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和眉毛往下淌。
他的長砍刀攥在手裡,刀刃上掛著一層水珠,他張開嘴猛地吼了一聲。
「別吵了!」
沒有人聽他的。
「我說別吵了!!」
他的聲音又拔高了一截,像是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全部壓下去。
但他的吼聲像是石頭砸進了瀑布里,只濺起了一圈水花就被裹走了。
有人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有人動了手,然後更多人動了手。
雨幕中混亂的影子在晃動著。
有人揮舞著短棍砸在旁邊的雨衣上,有人一刀劈空了差點砍到自己人。
有人被推搡著撞在了濕滑的牆面上,悶哼一聲滑了下去。
中年人看著這一幕,太陽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的目光在那些混戰的影子中掃著。
試圖從那些一模一樣的雨衣和斗笠中,找到那個不一樣的身影。
就在這時。
「砰!!」
槍聲從雨幕的更深處傳來。
這次不一樣,聲音更清脆一些,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鐵板上。
子彈穿過密集的雨簾,打在一個正舉著砍刀劈向別人的人後背上。
那人往前撲了兩步,手裡的砍刀脫了手,整個人臉朝下栽進泥水裡,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血從他的身下洇開,被雨水沖淡了,像一層暗紅色的薄紗在水面上擴散著。
中年人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
他終於看見了。
槍口那一簇火光在雨幕中一閃而過,像是閃電在雲層中眨了一下眼睛。
那是幾十米外,船塢方向,一艘半沉的舊船後面。
一個穿著深綠色雨衣的身影,正側著身子靠在船身側面。
雨衣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裡面一截灰色的布褂子。
他手裡端著什麼,槍管在雨幕中微微泛著寒光。
是他。
是他!
「是他!!!」
中年人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激動和怒意。
「那個船塢後面!」
「他才是徐遠!」
「就是他開的槍!」
他伸出手,朝著船塢方向猛地一指:「快!」
「徐遠就在那兒!」
「抓住他!」
沒有人動。
正在混戰的人群停了一瞬,有人抬起頭來順著中年人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有人把手裡的傢伙放下來,看了看旁邊的人,又看了看中年人,目光里全是懷疑。
「誰信啊?」一個人壓著聲音說了一句。
「就是,你指誰就是誰?」
「我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