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張了一下嘴想喊什麼,但喉嚨里只發出幾個含混的、漏了氣一樣的聲音……
「咳,咳……」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嗓子眼裡翻著泡。
他的手抬起來想捂住脖子。
但血已經從刀口涌了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淌,淌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暗紅色。
他的身子往前踉蹌了半步,膝蓋一軟,整個人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然後又往前倒了下去,臉朝下趴在青磚地上,身下的血跡正在慢慢擴大。
被門檻縫隙里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著。
金守成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身後的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尖銳的響,像是金屬擦過石頭的聲音。
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你是……」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意。
那個人站在門口,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管家的屍體,又慢慢抬起頭來。
他伸手把頭上的斗笠摘了下來,丟在腳邊。
斗笠在地磚上滾了半圈,停在了管家的肩膀旁邊。
煤油燈的光照在那張臉上。
那是一張年輕的面孔,眉毛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嘴角微微翹著。
他看著金守成,聲音不高不低的。
「好久不見了,金老爺。」
金守成站在椅子前面,目光死死釘在徐遠臉上。
他的手指還搭在椅子扶手的邊緣,指節泛著白。
「我的人呢?」
他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比剛才低了不少,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都死了?」
「不可能。」
「他們那麼多人,你不可能全殺光。」
徐遠站在門口,雨衣上的水還在往下滴,在腳邊匯成一小片潮濕的印子。
他聽見金守成那句話的時候,嘴角那絲笑意慢慢浮了上來。
他搖了搖頭:「我不需要殺光。」
他往前邁了半步,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的水漬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你找的人是多,六七十個。」
「可他們為了什麼?」
他看著金守成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的。
「錢。」
「除了錢,他們還有什麼?」
「你給他們十萬塊買我的人頭,他們就沖了。」
「可他們彼此之間誰也不認識誰,互相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底細。」
「只知道殺了我,就有十萬塊。」
「更主要的是,他們之中,還有許多沒見過我的。」
「連我的臉都不認識!」
他頓了一下,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我只需略施小計,換了一件雨衣,戴上斗笠,混進他們中間。」
「開幾槍,他們就開始互相指認,自己人打自己人。」
「自己人砍自己人。」
他看著金守成那張越來越沉的臉色,聲音依然平穩。
「為錢來的人,終究都是一盤散沙。」
「你給的錢再多,也買不來一條心。」
金守成的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徐遠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徐遠又往前邁了半步,站在客廳正中間,距離金守成不到三步遠。
他的目光平視著金守成那張在煤油燈光里半明半暗的臉,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
但那種冷意反而更清楚了。
徐遠收回目光,看著金守成:「金老爺,還記得咱們剛見面的時候嗎?」
金守成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
那天早晨,染坊門口,他站在正屋門前,雙手背在身後,跟徐遠說過那些話……
「外鄉人不懂規矩,做事是要吃虧的。」
「強龍不壓地頭蛇。」
「年輕人不要太氣盛……」
他那時候看著徐遠,覺得不過是個外地來的窮小子。
仗著青幫撐腰,才敢在閘北這片地界上蹦躂。
他以為自己幾句話就能把這人壓下去。
以為自己手裡那些年攢下來的人脈和錢,足夠讓這個外鄉人知難而退。
可這才過了多久?
染坊沒了,賭坊關了,礦山塌了,兒子死了。
他金守成在閘北經營了大半輩子攢下來的東西,一樣一樣地被這個人從手裡抽走。
乾淨利落,不留餘地。
他看著徐遠,聲音冷了幾分,像是冰面下翻湧的暗流。
「你想說什麼?」
徐遠沒有急著回答。
他走到客廳正中間那張舊木桌旁邊站定,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隻搪瓷缸,又抬頭看著金守成。
「那天你在染坊門口,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金守成臉上停了一瞬。
「你說,年輕人不要太氣盛。」
他把那五個字在嘴裡慢慢嚼了一遍,然後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我當時跟你說,不氣盛還叫年輕人嗎?」
他直起身子,看著金守成。
「現在你覺得,我夠不夠氣盛?」
「行了,金老爺。」
「你現在還有人能喊嗎?」
「如果喊不了的話,鬧劇,也該結束了。」
金守成的腮幫子上的肌肉繃緊了一瞬,沒有回答。
徐遠繼續說,語氣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就算有,颱風這麼大,外面那些巷子裡的積水能沒過膝蓋,風能把瓦片掀飛。」
「你喊的人,能趕得上嗎?」
金守成的臉色更加凝重了。
他的目光從徐遠臉上移開,往門口方向掃了一眼……
門關著,窗戶在風裡震動著,窗縫裡漏進來的嗚嗚聲比剛才更響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之前還在走動的聲音已經沒了,像是那些僕人也各自躲進了屋裡避風。
徐遠看著他那副強撐著的鎮定,冷笑了一聲。
他把雨衣的領口攏了攏,雨水順著衣擺的邊緣往下滴,在地磚上留下一串細密的水痕。
「金老爺,擒賊先擒王,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他頓了頓,目光在金守成臉上停了一瞬。
「殺了你,一切都解決了。」
金守成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站在椅子前面,背微微弓著,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看著那雙平靜到不像是在說殺人時才有的眼睛,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那股穩更像是一層薄冰,底下是正在翻湧的暗流。
「你以為殺了我,金家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