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看著他,嘴角那絲冷笑像是刻上去的一樣,紋絲不動。
「我當然知道,你只是金家的一個分支。」
「你在閘北經營了二十多年,金家的生意遍布各行各業。」
「你的人脈,就不只是那麼簡單。」
他說著,目光從金守成臉上移開,像是在數什麼東西一樣。
「更不用說,金家底下還有旁支。」
「有姻親,有靠著你們金家吃飯的人。」
「殺了你,金家死不了。」
「換個當家的,照樣過日子。」
他頓了一下,歪了歪頭看著金守成,嘴角那絲笑意淡了一點點,但那股從容反而更清楚了。
「可那些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金守成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節微微收攏了一分,但沒有說話。
「金家在不在,對我來說不重要。」徐遠搖了搖頭。
「但你不在,對我很重要。」
「因為我說了,要除掉金家,上海揚名!」
「我除掉你和你的兒子,就等於是完成了當初的話。」
「你覺得閘北的人,或是上海的其他人,還會在意金家是誰當家嗎?」
「不會。」
「他們只知道,一個叫徐遠的人,逼的金家關門閉客。」
「逼的金家父子雙亡!」
「逼的閘北,風起雲湧!」
「改天換地!」
最後那幾個字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嘴裡碾碎了才吐出來的。
他的目光落在金守成臉上,沒有移開,像是在等金守成把那幾個字的重量接住。
「這就夠了!」
金守成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腮幫子繃了一瞬又鬆開,喉結上下滾了一次,像是想說什麼。
但徐遠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徐遠又往前邁了半步。
兩個人的距離已經不到三步遠了。
徐遠站在客廳正中間,金守成坐在椅子上,兩人之間只隔著那張舊木桌。
煤油燈的火苗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把徐遠的半邊臉照得明亮,另外半邊沉在暗處。
徐遠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
「再說了,我已經解決了你。」
「誰又知道,我後面會不會解決金家其他人呢?」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像是隨口一提。
金守成沒有回答。
他看著徐遠那張在煤油燈的光里半明半暗的臉。
看著那雙平靜得不像是在說殺人時才有的眼睛……
忽然覺得脊樑溝里有一股涼意正在往上爬。
他混了這麼多年,什麼人都見過。
他見過喝多了酒拿刀砍人的莽夫。
見過在賭桌上輸紅了眼押上全副身家的賭徒。
見過為了幾百塊錢就能在碼頭上把人往江里推的爛仔。
但那些人做事的時候,眼睛裡都有東西……
或憤怒、或貪婪、或恐懼……
總有一樣。
可徐遠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他說要殺人的時候,像是在說要喝一杯茶。
而且金守成知道,這個人不是說說而已。
他敢這麼說,心裡恐怕已經把殺了他之後怎麼對付金家其他人都想好了。
就像他想好了怎麼對付金寶山。
怎麼對付那些追殺的打手。
怎麼在颱風夜裡換上雨衣混進人群一樣……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沒有一步是臨時起意的。
金守成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緊了一分,然後又鬆開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徐遠,忽然想起了一周以前的事。
那時候金寶山還活著。
那天金寶山帶了一百多個人去堵徐遠,在街面上鬧得動靜不小,青幫的人都出來了。
金守成後來聽說了這件事,沒怎麼放在心上。
閘北這塊地界上,每個月都有外地人來,每個月都有不服氣的人。
每個月都有被金家壓下去然後灰溜溜滾蛋的窮小子。
他以為徐遠不過是又一個。
過兩天就該走了。
可徐遠沒走。
他第二天就進了福安里賭坊。
一個外地的,連賭坊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人,揣著20塊錢坐上了21點桌。
金守成當時聽人匯報的時候,還笑了一聲,。
「一個外地佬能贏多少?」
然後匯報的人說他把染坊贏了。
金守成那時才皺了眉,但還是沒太當回事。
他以為那是運氣,是金寶山大意了,是偶然。
然後是染坊門口遞槍……
礦山塌陷……
金寶山的死……
然後是碼頭那六十多個人,連徐遠的衣角都沒摸著,就自己打成了一盤散沙。
每一件事單獨拎出來看,都像是巧合,都像是金家走了背字。
可連在一起看的時候,就像是一根繩子正在被人一寸一寸地收緊……
收緊在金家的脖子上!
金守成的後背慢慢貼在了椅背上。
他張了一下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
他忽然明白過來了。
不是巧合。
從金寶山在街上堵住徐遠的那一刻起,這個人就已經開始盤算了。
賭坊、染坊、礦山、金寶山的死、碼頭上的混戰、颱風夜裡的雨衣……
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徐遠不是在跟金家打,他是在拆金家。
一塊一塊地拆,拆到只剩下這一間屋、一把椅子、一個人。
而他這個最後的人,也要迎來結局了。
金守成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
他看著徐遠,看著他那張在煤油燈的光里始終掛著笑的臉。
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像是砂紙磨過鐵皮、
「輸給你……不冤。」
「行了,聊得差不多了。」徐遠伸了個懶腰。
「反派都是死於廢話太多。」
「我不想當反派。」
「再見了……」
「哦不,永別了,金老爺。」
話音剛落,他的右手從雨衣下面抽出來的時候,動作快得像一道划過夜色的影子。
那把匕首的刃面在煤油燈最後的光里閃了一下,冷白的光像是一道被收窄了的閃電。
從金守成的視野邊緣切了進去。
金守成看見了那道寒光。
他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搭在扶手上,後背貼著椅背,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那裡。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逼近的寒光上,瞳孔微微一縮,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但已經來不及了。
匕首沒入他胸口的時候,發出一聲極悶的、像是刀子切進了厚布匹一樣的聲響。
徐遠站在他面前,握著匕首的手停了一瞬。
他能感覺到刀刃入肉之後,穿過肋骨之間的縫隙,沒入胸腔深處時那種不同層次的阻力……
先是皮肉,然後是肋間肌,再是更深處的什麼……
不同密度的東西在刀鋒下依次被切開,最後刀尖抵在某個硬物上,停住了。
那是骨頭!
他把匕首拔出來的時候,刃面帶著一層暗紅色的溫熱,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一層濕亮的油光。
血從傷口湧出來,不猛。
但不停地往外滲,沿著金守成灰布褂子的衣襟往下淌,在腹部的位置匯成一攤。
然後滴落下去,落在青磚地上,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金守成的目光還落在徐遠臉上。
那雙眼睛裡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散開,像是有人在水面上慢慢地、慢慢地攪動倒影。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最後說一句什麼,但那句話永遠留在了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