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低頭看著他,看了大概兩息。
確定已經死透了,才把匕首在衣服上蹭了兩下,收進雨衣下面。
然後直起身,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徐遠邁步走進了院子。
雨衣在風裡被掀起來又落下去,靴子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他穿過院子,推開金家那扇厚重的木門,走進外面的巷子。
門在他身後被風吹得「轟」的一聲合上了。
他沒有回頭。
颱風正在慢慢過去,風比剛才小了,雨也變細了,落在斗笠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
像是有人在頭頂撒了一把細碎的米粒。
巷子裡的積水還沒退,深的地方能沒過腳踝,淺的地方只到鞋底,踩上去啪嗒啪嗒的。
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響著。
他走出一段路之後,把斗笠摘了,掛在雨衣的掛鉤上。
雨絲落在頭髮上,涼絲絲的,被風一吹,帶著一股潮濕的清爽。
他抬眼看了看天……
東邊那片天際線底下已經透出一層極淡的灰白色、
像是一幅被水洗過很多遍的畫,邊緣正在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天亮了。
……
颱風從閘北的上空碾過去之後,像是把一切都洗了一遍。
碼頭上那些散落的砍刀、斷裂的木茬子、地面上的血跡,都已經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
巷子裡倒扣的竹竿被人扶起來了,碎瓦片被掃到牆角堆成一堆。
有軌電車的軌道上積水正在慢慢退下去,露出底下濕漉漉的枕木和鐵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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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暗啞的鐵灰色。
就連金家那扇厚重的木門,也安安靜靜地合著,上面的銅環在初亮的天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客廳里安安靜靜的。
煤油燈滅了之後,整座宅子沉在一片徹底的暗色里,像是一座已經被搬空了的屋子。
閘北的街上很快恢復了原樣。
賣早點的攤子支了起來,蒸汽從籠屜縫裡往外冒,混著豆漿和油條的香氣飄出去老遠。
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從遠處的路口駛過,車輪碾在鐵軌上發出一陣有節奏的哐當聲。
買菜的老太太挎著竹籃從巷口走出來,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
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昨晚那一場風暴已經被拋在了身後。
但有些東西變了。
菜市場裡有人在低聲議論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
茶館裡的老茶客端著茶碗,目光在彼此之間碰了一下又移開,誰也沒有先開口。
弄堂口下棋的老頭落了一子,對面的人半天沒接。
兩個人就那麼看著棋盤,像是都在想別的事。
金家大門上掛起了白綾。
兩匹長長的白布從門框上垂下來,在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兩條安靜下來的河流。
門口擺著花籃和棺材,花籃里的白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棺材是新打的,木料厚實,漆面還沒幹透,在日光里泛著一層濕潤的亮。
進進出出的人換上了素色的衣裳,低著頭,腳步匆匆,沒有人多說一句話。
他們知道,金家的主心骨沒了。
金守成死了,金寶山死了,管家死了。
金家旁支的人連夜趕過來收拾殘局。
有人忙著布置靈堂,有人忙著清點帳目,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算下一步該怎麼辦。
但所有人的動作里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遲疑……
像是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該把拳頭往哪個方向揮。
因為讓他們變成這樣的人,還活著。
徐遠。
這個名字在閘北的晨風裡飄著,像是剛剛被雨水洗過的空氣里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有人說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地壓低半度。
有人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眼神會不自覺地往旁邊偏一下。
有人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腦子裡會浮現出那些從碼頭回來後的人嘴裡說出來的片段……
雨夜、槍聲、穿著雨衣混進人群的身影、自己人砍自己人的混亂。
一個外地來的人,在閘北把金家連根拔了。
沒有人說金家不夠強。
因為他們知道金家在閘北的影響力。
大家都在說,是徐遠這個人,太狠了!
強龍不壓地頭蛇,但蛇,又怎麼能斗的過龍?
而此時,閘北另一頭那間不起眼的小閣樓里。
徐遠正拎著幾屜小籠包走上木樓梯。
樓梯在他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著。
他手裡還拎著白粥,用搪瓷缸裝著,蓋子蓋得嚴嚴實實的,外面裹了一層舊棉布保溫。
小鹹菜用油紙包著,扎了個結,放在粥缸旁邊。
炊餅和鍋貼裝在另一個紙包里,油已經滲出來了一點,在紙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走到二樓,推開門。
屋裡的煤油燈還亮著,火苗比昨晚穩了不少,把整間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婉清正坐在桌邊,手裡捏著一件縫了一半的衣裳,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秀兒蹲在牆角收拾東西,聽見聲音也轉過頭來。
白冰靠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水,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女都已經醒了。
昨夜那場颱風颳得厲害,屋頂的瓦片被掀飛了好幾塊。
雨水從屋檐縫隙里滲進來,在牆角洇了一小片。
窗戶被風吹得整夜都在響,哐當哐當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拍門。
她們都沒有睡好,眼底下都帶著一層淡淡的青灰色。
徐遠把門帶上,把手裡那些吃食放在桌上,發出一陣悶悶的聲響。
小籠包的籠屜蓋子上還冒著細白的熱氣,白粥的搪瓷缸隔著棉布還能感覺到溫燙。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開,然後抬起頭,看著三女,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昨晚颳風,嚇得不輕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跟家裡人聊家常時才有的那種隨和的暖意。
他把一屜小籠包往前推了推,又指了指那缸白粥和油紙包著的小鹹菜。
「來,吃點東西,暖暖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