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女點了點頭,都很默契地沒有提起昨晚的事。
小籠包的蒸汽在晨光里裊裊地升著,白粥的熱氣在桌面上一團團地散開又聚攏。
秀兒低頭咬了一口鍋貼,脆皮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婉清把一碟小鹹菜往徐遠面前推了推,白冰端著手裡的粥碗,慢慢喝著。
目光落在桌面上某處,像是在想什麼,又像什麼都沒想。
徐遠夾了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在嘴裡散開,溫熱的,帶著一股蔥姜和肉香混在一起的鮮。
他嚼了兩下咽下去,放下筷子,像是隨口提起一樣說了一句。
「婉清,染坊我讓吳志榮去找人重新裝修了一下。」
「金家的手續有點麻煩,還沒完全搞定,得一段日子。」
婉清手裡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夾起一根鹹菜放進碗裡。
她點了點頭,聲音溫溫柔柔的。
「你是當家的,你做主就好。」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碗裡的白粥上,聲音輕了一點點。
「染坊能回來,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秀兒坐在旁邊,嘴裡還嚼著半個炊餅,聽見這話連忙咽下去,點了點頭。
「姑爺,染坊是婉家最重要的生意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微微垂下去,聲音也低了一些。
「但要是能把老宅也拿回來,就更好了。」
「我和小姐,很久都沒祭拜老爺和夫人了。」
徐遠正在夾第二個小籠包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秀兒,又看了一眼婉清,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哦?」
「婉家的老宅嗎?」
「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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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放下筷子,緩緩說道:「不在閘北。」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目光微微遠了一些。
「在靜安寺路那邊。」
徐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靜安寺路。
閘北人叫它「上只角」。
那是上海最繁華的地段之一……
路兩旁種著法國梧桐,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
夏天的時候葉子密匝匝地搭在一起,把整條街罩在一片綠蔭底下。
路面是柏油鋪的,比閘北那些碎石和青磚的路面平整得多。
兩邊的房子也都是洋式的,紅磚牆、大窗戶、門口帶著台階和鐵藝欄杆。
和閘北那些矮舊的木板房和灰磚樓,完全是兩個世界。
靜安寺路往南走不遠就是跑馬廳。
再往南是霞飛路,那邊有西餐廳、舞廳、大百貨公司。
櫥窗里擺著光鮮亮麗的衣服和首飾,晚上霓虹燈亮起來的時候能把半條街都映成彩色的。
閘北的碼頭上扛包的苦力一輩子,可能都不會往那邊走一趟。
因為那邊的一切,都和他們的生活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
婉家的老宅,就在那條河邊。
婉清聲音依然溫溫柔柔的。
「我們家當年做綢緞生意的時候,在靜安寺路有一棟三層的小洋樓。」
「前院帶花園,後院有車庫,二樓有個朝南的大陽台。」
「天氣好的時候能看見跑馬廳那邊的屋頂。」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有懷念,又有苦澀。
「但後來婉家的生意敗了。」
「欠了不少錢,為了抵債,父親就把宅子賣了。」
「賣給了顧家。」
「我爹走之前最後說的那句話……」
「就是房子沒了,對不起婉家的列祖列宗。」
屋子裡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小籠包的熱氣還在冒著。
白粥的米香還在飄著,但那股暖融融的勁頭,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
「顧家?」徐遠眉頭一挑,眼神中似乎在盤算什麼。
婉清低下頭,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
像是把那層浮上來的東西又壓回去了。
「我離開上海之前去看過一次。」
「遠遠地看了一眼,鐵門關著,院子裡那棵白玉蘭還在,比原來高了不少。」
「但裡面住的人已經不是我們了。」
秀兒坐在旁邊,眼眶微微紅了一圈,但抿著嘴沒有出聲。
她低頭掰著手裡的半個炊餅,一小塊一小塊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掰碎了又拼不起來。
徐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弔蘭上,像是在想什麼。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靜安寺路那邊的宅子,值不少錢吧?」
婉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當年抵債的時候估價就不低,現在靜安寺路的地價漲了好幾倍。」
「那棟樓加上院子,少說也得這個數。」
她伸出手比了一個手勢,拇指和食指張開的幅度。
五萬!
徐遠看著那個手勢,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顧家啊……」
婉清看見徐遠的表情,知道他在打顧家的主意,連忙說道。
「你別多想,染坊能回來,就已經夠了。」
「我不指望老宅,更不希望你惹麻煩。」
婉清點了點頭,聲音低了一點點:「顧家。」
「那可是上海四大家族之一,金家在他們面前,只是附庸。」
「金家能在閘北站住腳,背後一直是顧家在撐著。」
她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繼續說:「四大家族在滬上的根基極深……」
「商界、政界、租界、碼頭、銀行,都有他們的人。」
「說句不好聽的,上海有一半的生意,都繞不開他們。」
她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擔憂還是提醒的意味。
「想把老宅從顧家手裡拿回來,無異於虎口拔牙。」
徐遠看著她,沒有急著接話。
他端起白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搪瓷缸的邊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像是在跟家裡人商量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情。
「虎口拔牙……」
「聽著倒是挺有意思的。」
他抬起頭,看著婉清,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你把地址寫給我。」
「我試試再說。」
「放心,你知道我的,辦不了的事,我不會勉強。」
婉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她看見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畏懼。
她無奈一嘆,她清楚徐遠。
一旦動了心思,就得嘗試嘗試……
她站起來,走到牆角那隻舊木箱前面,從箱底翻出一張泛黃的照片,走回來放在徐遠面前。
照片邊緣已經卷了,摺痕處磨得發白,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墨跡已經淡了。
但還能認出來……
靜安寺路某某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