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婉清正在收拾碗筷。
徐遠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杯溫茶,正慢悠悠地喝著。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著木樓梯咯吱咯吱地響。
那節奏徐遠熟悉,是吳志榮。
人還沒到門口,聲音已經從樓道里傳了上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勁兒。
「徐兄弟!」
「徐兄弟!」
門被他從外面推開,吳志榮站在門口,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
衣裳穿得利利索索的,像是趕了不少路。
他進門之後反手把門帶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桌子前面。
一屁股坐在徐遠對面,端起桌上那壺涼茶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灌下去大半碗。
放下,用袖子抹了一下嘴。
「金家亂了。」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那股壓不住的勁兒還在。
「全亂了!」
「金守成一死,金家那些旁支連夜趕過來,鬧了一整夜。」
「聽說後半夜在祠堂里吵得不可開交。」
「有人要推金守成的堂侄當家,有人不服,說堂侄資歷太淺鎮不住場子。」
「還有人乾脆想分家單過。」
他頓了一下,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涼茶,放下,聲音帶著一股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勁兒。
「現在金家那些產業就放在那兒擺著。」
「賭坊關了,染坊歸你了,飯館歌舞廳停著,幾處房產貼著紅紙還沒賣出去。」
「底下那幫以前靠著金家吃飯的掌柜和工頭,一個個都不知道該聽誰的。」
他說到這裡,身子往前傾了半寸,目光落在徐遠臉上。
聲音壓得低了一些,但那股熱切清清楚楚地透了出來。
「群龍無首,正是好機會。」
「咱們要不要……」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桌上了。
徐遠端著茶碗,看著吳志榮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一下。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一早就想過這件事才有的那種從容。
「金家的產業,咱們肯定要拿。」
吳志榮的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又往前湊了湊。
徐遠繼續說:「金家的生意大部分都在閘北,青幫的地盤也在閘北。」
「我殺了金守成,整個上海都看著。」
「無論是近水樓台,還是名正言順,咱們都占著優勢。」
他頓了一下,看著吳志榮,嘴角那絲笑淡了一點,變成了一種更認真些的神色。
「我只是更好奇,顧家的反應。」
吳志榮聽見「顧家」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的熱切微微收了一收,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點了點頭。
「顧家肯定盯著呢。」
「現在狗死了,狗窩裡那些骨頭……」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聲音低了一度。
「顧家不會讓咱們輕易拿走。」
徐遠沒有急著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桌面,目光落在剛才婉清收照片時留在桌角的一小塊空處,又抬起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顧家當然不會讓咱們輕易拿。」
「金家倒了,顧家在閘北的眼線就斷了。」
「他們丟了一塊地盤,能不急?」
他說到這裡,看著吳志榮,嘴角那絲笑又重新浮了上來。
「但顧家急歸急,他們怎麼動,什麼時候動,動多大,都不好說。」
「咱們要是急著去搶金家的產業,等於往顧家的拳頭上撞。」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不過,金家的產業,咱們也不要白不要。」
「只是不能硬搶,得講究方式。」
吳志榮挑了挑眉:「什麼方式?」
徐遠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被風吹歪了又正在努力直起來的石榴樹,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吳志榮,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金家現在群龍無首,底下的人不知道聽誰的。」
「那些掌柜、工頭、管事的,以前拿金家的工錢,現在金家沒人給他們發錢了。」
「你想想,他們是願意繼續守著那間沒人管事的鋪子等死,還是願意找個新東家?」
吳志榮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徐遠走回桌邊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金家的產業,不是咱們從金家手裡搶。」
「是咱們從金家那些掌柜手裡接。」
「他們不想看著鋪子黃了、工人們散了,他們想找個靠譜的人繼續帶著大夥干。」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把整件事都理清楚了才有的那種從容。
「咱們去找那些掌柜,跟他們談。」
「染坊已經在我名下了,碼頭那塊我也露過臉了,青幫在閘北也說得上話。」
「你幫我遞個話出去,就說金家倒了,但閘北的生意還得做。」
「願意跟著我徐遠的,工錢照發,分成照舊。」
吳志榮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兩息,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在搪瓷缸邊緣摩挲了一圈,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品出了什麼滋味才有的那種勁頭。
「這招高。」
「咱們不搶,咱們接。」
「顧家就算想插手,也挑不出毛病來,咱們是名正言順地接了那些人的投靠。」
他說著,忽然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徐兄弟,你這一套一套的,我是真服了。」
徐遠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隻空了的粥碗,像是想起了什麼。
目光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吳志榮。
「對了,還有個事。」
「靜安寺路那邊,婉家以前有一棟老宅,後來抵債賣給了顧家。」
「我現在手頭有個事想先探探路,你幫我打聽打聽,那棟宅子現在什麼情況。」
「顧家誰在管,有沒有往外轉手的意思。」
吳志榮聽見「靜安寺路」和「顧家」連在一起的時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看了徐遠兩息,像是在消化這句話里的分量,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行,我去打聽。」
他站起來,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閘北另一頭。
金家的靈堂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白燭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兒。
那股味道沉甸甸地壓在屋子裡,從門口一直漫到最裡頭的供桌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