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什麼戲？」
徐遠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金家剩下的人……」
「那些旁支，那個堂侄，都是些酒囊飯袋，不成氣候。」
「沒有你們顧家撐腰，不出半個月，我就能讓金家在上海徹底除名。」
「所有的產業，全部歸我。」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顧子言臉上，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
「然後你們顧家站出來，撐一桿義旗，來討伐我。」
顧子言的眉毛挑了一下，但他沒有打斷。
徐遠繼續說：「你們以顧家的名義，說金家是你們多年的盟友。」
「不能眼睜睜看著金家的產業被外人侵占。」
「於是你們出手了，把我的勢力趕出了那些核心產業。」
「把礦山、賭場、還有那些值錢的東西全部奪了回去，保住了金家的產業。」
他把最後那幾個字咬得稍微重了一點，然後看著顧子言，聲音恢復了那種輕快的調子。
「但實際上，那些產業已經是你們的了。」
「只不過名義上還是替金家保管，等風頭過了，誰還會記得金家？」
「至於我嘛……」
「我消滅金家的時候，保留一些戰利品，很正常的吧？」
「整個上海都知道金家是我扳倒的，我拿點東西，誰也說不出什麼。」
「你們顧家出手討伐我的時候，我已經拿到手的東西你們拿不回去，那也是天經地義。」
「一來一去，咱們各自都有台階下。」
他頓了一下，看著顧子言的眼睛。
「雙贏，豈不是更好？」
顧子言手裡的摺扇停了。
他坐在椅子上，扇骨被他捏在指間，既沒有展開也沒有合攏，就那麼懸在半空中停了兩息。
他的目光從徐遠臉上慢慢移開，落在徐遠身後吳志榮身上，又移回來。
像是在把這兩個人連著他們背後那上千號青幫兄弟一起放進天平上稱了稱。
他心裡清楚得很。
徐遠手裡那些茶館、酒樓、鋪面，背後站著青幫。
那些產業雖然名義上已經被徐遠拿走了，但真要硬搶，顧家不是搶不回來……
以顧家的體量，青幫如今的勢力確實不夠看的。
但問題是，搶回來的代價是什麼？
青幫在閘北經營了這麼多年，地面上的人脈、碼頭的勢力、街面上的眼線，都是實打實的東西。
真要是撕破了臉，顧家就算贏了，也得搭進去不少東西。
人力、錢財、名聲，哪一樣都不是小數。
萬一青幫魚死網破，把產業都燒了，他們就算贏，也沒得賺。
不值得！
徐遠說得對。
那些茶館酒樓一年到頭能掙幾個錢？
撐死了幾千塊，還不夠顧家一個月流水的一個零頭。
為了這點東西跟青幫打一場，傳出去只會讓人覺得顧家小家子氣。
可礦山不一樣。那是一座能開採幾十上百年的珠寶礦。
每年三成的利潤就夠讓一個中等人家過上好幾輩子。
如果把整座礦都拿到手裡……
那才是真正值錢的買賣。
再加上賭坊。
金家那間賭坊雖然關了門。
但那塊地皮、那棟樓、那些桌椅板凳和牌桌，都是現成的東西。
只要換塊招牌重新開張，就是一台日夜不停印錢的機器。
拿幾間不值錢的茶館酒樓，換一座礦山、一間賭坊，外加跟青幫和平共處、不用撕破臉。
還能順帶把金家這個已經沒用的拖油瓶徹底甩掉。
穩賺不虧。
顧子言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那笑意比他之前掛著的任何一次都真切，像是心裡的帳終於算清楚了之後才有的那种放松。
他把摺扇合上，在掌心裡輕輕拍了一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徐遠。
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做出了決定之後才有的那種輕快。
「你這個提議，很不錯。」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
「但有些細節，我還得跟家裡商量商量。」
「畢竟礦山不是小買賣，我一個人做不了主。」
徐遠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應該的。」
「那我就等顧三少爺的好消息了。」
顧子言站起身來。
他整了整長衫的衣擺，把那把摺扇插回腰間，然後朝徐遠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點頭的幅度不大，但帶著一種比進門時多了幾分的認真。
他轉過身，朝著酒樓門口走去，兩個隨從跟上他的步子……
看著顧子言的身影消失在門帘外面，吳志榮沒動。
他偏過頭看著徐遠，眉頭擰著，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遲疑。
「顧家真會答應你的條件嗎？」
徐遠把茶碗放回桌面上，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
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吳志榮，嘴角那絲笑慢慢浮了上來。
「以我的角度，我想不出他們會拒絕的理由。」
吳志榮的眉頭沒有鬆開。
他靠回椅背上，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把徐遠剛才那番話重新過了一遍。
「礦山是好東西，賭坊也是好東西，顧家想要，咱們給了，他們確實沒理由不答應。」
「可是……」
「咱們拿了礦山和賭坊，真要還給顧家嗎？」
「那可都是值錢的生意啊。」
徐遠聽見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急著回答，嘴角那絲笑更沒有收。
「我當然是騙他的啊！」
「你居然還真信？」
吳志榮的眉毛猛地挑了起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盯著徐遠看了足足三息，然後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兒：「你……」
徐遠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到我手裡的東西，我是傻逼才還他！」
「我滅了金家父子，給了掌柜工人好處，茶館酒樓這些，是我憑本事從金家手裡接過來的。」
「名正言順，整個上海都看著。」
「顧子言想拿回去？」
「憑什麼？」
「就憑他坐在我對面喝了杯酒、搖了搖扇子，說幾句漂亮話？」
「別逗了，那不過是我拖延他的手段罷了。」
「咱們剛把產業弄到手裡，人心不穩，有很多人就和牆頭草一樣。」
「看咱們現在占了優勢，就來投靠。」
「但等哪天，顧家勾勾手指頭，他們又會像哈巴狗一樣，屁顛屁顛的滾回去。」
「半個月，半個月的時間，足夠我們把這些酒樓，茶館的夥計，換成自己人。」
「也足夠我們安頓好這些生意。」
「這才是我需要的！」
「而且有句老話說的話，一山不容二虎！」
「顧家家大業大的，憑什麼跟我分一半產業？」
「真以為顧子言是傻逼啊？」
「就算他是，顧家也不是。」
「顧家肯定會答應，但等事成之後，無論是礦山，還是賭坊……」
「還有我手裡的這些……」
「他們依舊會全搶回去！」
「因為換了我，我也會這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