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言手裡的摺扇停了一瞬。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看著徐遠,沉默了兩息。
然後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探詢。
「什麼意思?」
徐遠沒有急著回答。
他側過身,朝著窗外那條灰撲撲的街道抬了抬下巴,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我是拿了一些產業不假,但這些都是什麼?」
「茶館,酒樓,幾間鋪子,一年到頭能掙幾個錢?」
他收回目光,看著顧子言:「金家真正值錢的產業,可比這些重要得多。」
「就比如……」
「城外那座礦山。」
顧子言手裡的摺扇又展開了半寸。
他沒有說話,但眼底那股興趣清清楚楚地亮了一下。
他看著徐遠,扇子在掌心裡微微搖動了兩下,聲音不高不低的。
「你繼續說。」
徐遠靠在椅背上,緩緩開口道,
「礦山雖然塌了一個入口,但裡面的礦還在,隧道還在。」
「把口挖開,還能開採個幾十上百年。」
他頓了一下,看著顧子言的眼睛。
「這不比這些茶館酒樓強得多?」
顧子言手裡的摺扇完全展開了。
他看著徐遠,目光在那張平淡的臉上停了兩息,像是在盤算什麼。
徐遠說得對。
那些茶館、酒樓、鋪子,一年到頭能掙多少錢?
撐死了幾千塊,還得應付人工、房租、雜七雜八的開銷。
可礦山不一樣。
金家那座珠寶礦,顧家心裡有數。
每年光是三成的利潤分成,就夠讓一個中等人家過上好幾輩子。
金守成活著的時候,顧家能從礦山里拿到的好處就已經不少了。
但那畢竟只是三成。
如果整個礦山都捏在顧家手裡……
但他不是傻子。
顧子言的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
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在試探什麼才有的那種平直。
「礦山是不錯。」
「可你手裡那些產業,我為什麼要放過?」
「我全都要,不是更好嗎?」
他說著,把摺扇合上,在掌心裡敲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少爺式的從容。
「你拿走的那些,我要回來。」
「礦山,我也要拿。」
「這樣算下來,我這一趟才不算白跑。」
徐遠聽見這話的時候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像是聽見了一句不太需要認真對待的話。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看著顧子言,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顧三少爺,貪多嚼不爛。」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顧子言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說。
「再說了,你們想拿礦山,哪有那麼容易?」
顧子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怎麼說?」
徐遠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金家父子剛死,你們顧家是他們的靠山。」
「現在金家父子屍骨未寒,你們非但不替他們報仇,還要把他們金家最後的命根子拿走。」
「你說這傳出去,顧家好聽嗎?」
他頓了一下,又叩了一下桌面。
「是,我相信以顧家的能力,可以讓閘北、甚至是上海的其他人都閉嘴。」
「但青幫的這群兄弟,也不少啊。」
他抬起手,朝牆根底下那十幾個人影比劃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輕描淡寫的隨意。
「青幫上下,怎麼說也有上千來號人。」
「這一人一張嘴傳出去,可不好聽。」
顧子言手裡的摺扇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但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
他看了差不多五六息,然後嘴角那絲笑意慢慢地、慢慢地浮了上來。
比之前深了一些,也冷了一些。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你這是拿青幫來壓我?」
徐遠搖了搖頭:「我沒有壓你。」
「我只是跟你講道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聲音依然從容。
「金家剛倒,你們就把人家祖墳都刨了。」
「這種名聲,顧家恐怕也不想要。」
顧子言沒有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裡的摺扇慢慢展開又合上,合上又展開。
扇骨在他指間發出極輕的咔嗒聲,像是某種不緊不慢的節拍。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壺還在冒著熱氣的茶上,又抬起來,落在徐遠臉上,沒有急著接話。
酒樓大堂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牆根底下那十幾個青幫的人像木樁一樣站著,呼吸都壓得極淺。
吳志榮坐在徐遠旁邊,雙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在顧子言和徐遠之間來回遊移了一下。
最終落在徐遠側臉上,像是在等那個答案落地。
顧子言手裡的摺扇終於停了。
他把摺扇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扇骨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徐遠。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那股從容還在,只是底下的東西變了……
從漫不經心的試探,變成了一種更認真的、像是在重新掂量對面這個人分量的打量。
「你說得對。」顧子言緩緩開口。
「顧家確實在乎面子。」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徐遠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如果不在乎,我今天不會去金家靈堂,不會對著那些遺像鞠躬上香。」
「更不會坐在這裡跟你慢慢聊。」
「直接派人把產業收了就是,以金家現在的份量,也攔不住我。」
「簡單得很。」
他笑了一聲,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承認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才有的那種輕快。
「但也正因為顧家在乎臉面,我才坐在這裡聽你說了這麼久。」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在徐遠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往前傾了傾身子,雙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聲音比剛才認真了一分。
「如果按你的意思,你想怎麼辦?」
徐遠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但帶著一種像是終於等到這句話了才有的那種從容。
他沒有急著回答,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後把茶碗放回桌面上,看著顧子言。
「咱們合作。」
他吐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但他看著顧子言的眼睛,聲音又穩了一分。
「我現在手裡拿的這些產業,茶館,酒樓,鋪面,都歸我。」
「這是我應得的。」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不大的圈。
「除此以外,金家剩下的產業,礦山,賭坊,還有那些還沒來得及散的生意,都歸你。」
顧子言沒有接話,但他看著徐遠的目光沒有移開,像是在等後面的話。
徐遠繼續說:「而我們只需要演一場戲,就可以讓這些變得順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