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聽見這番話,還真就慢悠悠的走到椅子旁邊,緩緩落座。
順便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湯是淺琥珀色的,熱氣裊裊地升上來,帶著一股茉莉花的香氣。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然後才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顧子言臉上。
顧子言看著他這一套動作,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那挑動的幅度不大,但落在眼底的那點亮光裡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意味。
他上下打量了徐遠兩息,開口說道。
「這位想必就是贏了染坊、殺了金家父子的徐遠吧?」
「不愧是能做大事的人,膽色就是不一般。」
「顧三少爺過獎了,我不過是個普通的老百姓罷了。」徐遠笑了笑。
吳志榮坐在徐遠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
目光落在顧子言臉上,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打量和審視。
他的嘴角微微抿著,沒有說話,但坐在那裡的姿態已經明明白白地寫著四個字。
警惕,戒備。
顧子言像是沒注意到吳志榮的反應,又像是注意到了但沒當回事。
徐遠看著顧子言,問道:「你想談什麼?」
顧子言聽見這句話,笑了一下。
「我來找你們,是為了那些金家的產業。」
「這些產業,雖然明面上,是金家在打理。」
「但這上上下下,可都是我們顧家,幫著金家做大做強的。」
「說白了,那些鋪子、酒樓、房產,名義上姓金。」
「實際上都是顧家的東西。」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給這兩個人一點時間消化。然後他繼續說,語氣依然從容。
「我希望你們能主動把這些產業交出來。」
「這樣,顧家面子上說得過去,也就不追究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目光平視著徐遠和吳志榮。
嘴角那絲笑意還在,但眼底深處多了一層什麼東西。
那層東西很淡,像是一層薄薄的冰,水面以下的東西看得不太清楚,但能感覺到那裡有東西。
徐遠聽完這番話,臉上的笑容沒有收。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碗茶湯,又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顧子言臉上,聲音依然是不緊不慢的調子。
但比剛才冷了一點點。
「哦?」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茶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極輕的篤篤聲,像是某種不緊不慢的節拍。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確認一件事時才有的那種平直。
「產業交出去,顧家就不追究了?」
他的目光落在顧子言臉上,沒有移開。
「那殺了金守成父子的事情,怎麼算呢?」
顧子言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像是聽見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話,帶著從容。
「那是金家父子咎由自取。」
他看著徐遠,繼續說。
「江湖打殺,勝敗乃兵家常事。」
「你徐遠夠狠,能在閘北翻了金家的天,這是你的本事。」
他頓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聲音又從容了一分。
「我們顧家佩服你這樣的人,自然不會為難你。」
他把這句話說得很輕巧,輕巧到像是這件事已經翻篇了,不需要再提。
徐遠端著茶碗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吳志榮。
吳志榮也正在看他。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不需要說話,心裡都跟明鏡一樣。
顧家的目的從來就不是替金家報仇。
他們來,是為了金家那些產業。
金守成死了,金寶山死了,金家的旁支根本鎮不住那些生意。
如果沒有人伸手,那些掌柜和夥計遲早會散,產業遲早會垮。
顧家與其看著那些東西爛在泥里,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把它們名正言順地搬到顧家名下。
至於金家以後會怎麼樣,顧家根本不關心。
至於徐遠殺了金守成這件事,在顧家眼裡,那不過是江湖上的打打殺殺。
誰贏了就是誰的本事,誰輸了就是誰活該。
只要徐遠和青幫識趣,乖乖把產業交出來,顧家連一個手指頭都不會動他們。
徐遠把茶碗端起來,低頭喝了一口。
茶湯已經溫了,那股茉莉花的香氣在嘴裡散開來,帶著一點點微微的澀。
他把茶碗放回桌面上,目光落在顧子言那張始終掛著笑意的臉上,嘴角那絲笑慢慢浮了上來。
比剛才深了一點點。
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顧三少爺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顧子言的眼睛。
「你們顧家要的是產業。」
顧子言沒有說話,但那笑容沒有收,就算默認了。
徐遠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把一件不太複雜的事情理清楚了。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視著顧子言,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那我也跟三少爺說個明白。」
「金家的產業,我確實拿了。」
「但那是金家底下的掌柜們自己找上門來的。」
「他們不想鋪子黃了,不想散了伙,願意跟著我干。」
「我沒有搶,也沒有逼。」
「名正言順,規規矩矩。」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至於顧家說那些產業是你們的,那是你們和金的帳,跟我沒關係。」
「金家欠顧家的,金家自己還。」
「但東西現在在我手裡了,那就算是我的了。」
「我這個人,你可能不太了解。」
「我可是個守財奴啊。」
「進了我口袋的東西,沒有掏出來交給別人的道理。」
顧子言聽見這話,臉上的笑容沒有收,但那股笑意的溫度明顯降了一截。
他手裡那把摺扇慢慢展開了,扇面在他掌心裡鋪開,露出上面那枝瘦梅的墨色線條。
目光落在徐遠臉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
「聽你這意思,是不給顧家面子了?」
徐遠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帶著一種像是聽見了一句預料之中的話才有的那種從容。
他沒有急著回答,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後放下茶碗,抬起頭來看著顧子言。
「不不不,顧三少爺,你沒明白我的話。」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茶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我的意思是,到我手裡的產業,我自然不會吐出去。」
「但是沒到我手裡的,你們顧家還可以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