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言要拜訪青幫的消息,在閘北傳得比風還快。
菜市場裡賣魚的老王一邊刮鱗,一邊跟旁邊的人說。
「聽說了沒,顧家那個三少爺要去見青幫的人了。」
「茶館裡的老茶客端著茶碗,壓低了聲音議論著。
「顧家這是要給金家出頭啊!」
「顧家可不一般,那是赫赫有名的四大家族。」
「青幫自從那誰死了以後,勢力一落千丈,早就不是顧家的對手了。」
「這要是動起手……」
「唉,慎言吶!青幫和顧家的恩怨,可不是咱能摻和的。」
「還是安靜看戲吧……」
消息傳進吳志榮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坐在自己那間閣樓里翻著帳本。
來人把話遞到跟前,他聽完之後沒有急著表態、
合上帳本站起來,穿上外套就出了門,踩著木樓梯咯吱咯吱地往徐遠那屋走。
徐遠正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
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秀兒給徐遠捶著腿。
婉清坐在床沿上,翻著帳簿,看看還剩多少錢。
白冰在一旁和婉清一起算計。
吳志榮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窗台上那盆弔蘭的葉子吹得晃了一下。
他走到桌子前面坐下來,看著徐遠,聲音不高不低的。
「顧子言要見我們。」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準確地說,要見青幫。」
「他遞了話過來,說想在福安里酒樓跟咱們坐一坐,聊聊金家那些產業的事。」
徐遠端著手裡的茶碗,聽完這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圈。
然後抬起頭來看著吳志榮,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
「早就知道他要來。」
「要談就談。」
吳志榮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不擔心他是來找茬的?」
徐遠搖了搖頭:「他要是來找茬,就不會遞話約著見面了。」
「直接在背後使絆子,比坐到桌子上談便宜得多。」
「他肯坐下來,說明他也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僵。」
「或者說……」
「顧家並不想為了金家,和青幫魚死網破。」
他頓了一下,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放下,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
「再說了,他要談,咱們就接。」
「免得外人說咱們青幫不懂禮數,連坐下來談的膽子都沒有。」
「正好借著這個機會,看看他到底想要幹嘛。」
他看著吳志榮的眼睛,聲音又穩了一分。
「他是想談生意,還是借著談生意的由頭替金家報仇,咱們坐下來了才知道。」
「他要談生意,那就按生意的規矩來。」
「他要替金家出頭,那咱們也就知道下一步該怎麼應對了。」
吳志榮聽完這番話,沉默了兩息,然後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在搪瓷缸邊緣敲了兩下,聲音帶著一種像是下了決心才有的那種利落。
「行,既然你心裡有數,那我就接了。」
「地點就定在,福安里酒樓,明天下午。」
「那剛剛成咱們的地盤,人手也好安排。」
「不怕他顧子言耍詐。」
徐遠笑了一下:「好。」
吳志榮點了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一陣,漸漸遠了……
第二天下午。
福安里酒樓的門板比平時早關了兩個時辰。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上面用毛筆寫著「今日歇業」四個字。
墨跡還沒幹透,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一層油潤的黑光。
往日裡從門縫裡漏出來的飯菜香氣和人聲喧譁都不見了。
整棟樓安安靜靜地立在街角,像一尊被清空了的器皿。
酒樓的夥計們都放了假,大堂里收拾得乾乾淨淨。
八仙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椅子的腿兒齊齊整整地擺著。
靠里的櫃檯後面空無一人,算盤掛在牆上,珠子紋絲不動。
窗戶開了一半,午後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桌面上那壺剛沏好的茶的蒸汽吹得斜了一斜。
顧子言坐在大堂正中間那張桌子前面。
他換了一身衣裳,淺灰色的長衫,料子軟而垂,袖口收得利落。
頭髮依然梳得一絲不亂,在從窗戶漏進來的光里泛著一層潤澤的暗光。
他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扇骨是竹的,磨得光滑溫潤,扇面上畫著一枝瘦梅,墨色淡雅。
他把摺扇擱在桌面上,又端起了面前的酒杯,低頭喝了一口,不緊不慢的。
酒是溫過的,黃澄澄的,在白色的瓷杯里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
他喝完之後把酒杯放回桌面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目光落在大堂門口的方向……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先是稀疏的幾道,然後漸漸密集起來。
靴子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穩的啪嗒聲,由遠及近,在酒樓門口停了一瞬。
然後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吳志榮走在最前面,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結實的手腕。
他進門之後步子沒停,徑直朝著顧子言那桌走了過去。
他身後跟著十來個人,都是青幫里精壯的漢子。
穿著深色衣裳,腳步整齊,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帶著傢伙的。
那些人進來之後沒有往桌前湊,而是均勻地散開,靠著大堂兩側的牆根站著。
像是插進土裡的木樁一樣一動不動。
徐遠走在最後面。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褲腿扎進鞋口裡,步子不快不慢的,神色平淡。
他的目光從顧子言身上掃過去,又收回來,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他走到桌子前面,在吳志榮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動作從容,像是在自家院子裡坐下一樣隨意。
顧子言看著門口走進來的這一行人。
看著他們散開的陣勢和貼牆站著的那十來個人影,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他把手裡那把摺扇拿起來,在掌心裡輕輕拍了一下,然後放在桌面上。
目光從吳志榮臉上移到徐遠臉上,又移回來,聲音不高不低的。
帶著一種像是真的只是在約人喝茶時,才有的那種從容:「來了。」
「不要搞得那麼嚴肅,大家都是文化人。」
「先坐下談談嘛。」
他抬起手,朝旁邊空著的幾把椅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然後端起面前的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嘴角的那抹笑容,不知是真的無畏。
還是別有所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