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言想到這,又看了看面前幾個還在等著他表態的金家人。
嘴角那絲沉痛微微保持著一分。
「金老爺子的事,我們顧家會記著。」
「金家在閘北經營了這麼多年,產業也好,人脈也好,都是寶山和他父親的心血。」
「不能就這麼散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堂侄的眼睛,聲音微微壓低了半度。
「我會安排人過來幫著料理後面的事。」
「你們放心,該是金家的,不會讓別人輕易拿走。」
堂侄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眼眶又紅了一瞬。
他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股恰到好處的感激。
「有三少爺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顧子言話音剛落,靈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深灰色短褂的年輕人快步走了進來,額頭上全是汗珠子。
他快步走到堂侄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堂侄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顫意,脫口而出。
「你是什麼?」
靈堂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過來。
堂侄張了一下嘴,像是想壓住什麼,但那股急切已經從他喉嚨里湧出來了,擋也擋不住。
「青幫的人已經在收咱們的產業了?」
「酒樓?」
「飯館?」
「還有那些鋪子?」
那個報信的年輕人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股同樣壓不住的急促。
「半個時辰前的事。」
「吳志榮親自帶人去的,先去了閘北街那家酒樓,跟掌柜說了一盞茶的工夫,掌柜就點了頭。」
「然後是碼頭邊上那間布莊,還有福安里那兩間鋪面。」
「掌柜和夥計們都沒怎麼猶豫,直接就應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一些。
「有幾個以前跟咱們金家幹了十多年的老掌柜,連價錢都沒怎麼談,就說願意跟青幫干。」
「還說,還說……」
「金家倒了,日子還得過,青幫在閘北說得上話,跟著青幫不丟人。」
堂侄的喉結猛地滾了一下,整個人像是一根被風吹硬了的竹竿,繃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顧子言臉上,聲音帶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和求助。
「三少爺,您看這……」
靈堂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站在後排的幾個人開始交頭接耳,低聲說著什麼。
聲音雖小,但那股子壓不住的驚訝和慌亂清清楚楚地瀰漫開來。
有人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想出去看看,又忍住了。
有人把手裡的香插進香爐之後退了兩步,站在人群後面,表情變了好幾變。
麵皮白淨的那個族人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急切。
「青幫這是趁火打劫!」
「金家還沒正式出殯呢,他們就下手了,這分明是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慌亂。
他們金家剛死了主心骨,下面的掌柜和夥計就開始倒戈,而且是成片成片地倒。
那些產業如果全被青幫收走了,金家就算換了新家主,手裡也只剩下一座空架子。
堂侄氣憤道:「他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也就算了,可我們身後是誰?」
「我們身後是……」
他說到這裡停住了,嘴唇動了兩下。
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這是在點顧家!
點顧子言!
我們金家可是跟著你們顧家混的,現在青幫把產業都搶走了。
不是不看重我們金家,更是沒把顧家放在眼裡。
你們顧家能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
瘦高個站在他身後,臉色也沉了下來。
但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顧子言臉上,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顧子言站在那裡,臉上的沉痛神色沒有變。
但眼底那層東西已經徹底沉下去了,像是水面下的石頭,穩穩地扎在那裡不動。
他的目光從堂侄臉上移到那個報信的年輕人臉上,又從報信人臉上移開。
落在供桌後面那張遺像上。
黑白照片裡金守成的面孔沉靜地看著前方。
像是在看著眼前這一屋子或慌張或盤算或等待的人。
顧子言沉默了兩息。
那兩息里靈堂格外安靜,連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還是那種不高不低的調子。
但比剛才沉了一分,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把整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才有的那種平穩。
「青幫動作倒是快。」
他說完這六個字,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看著堂侄,聲音又穩了一分。
「但你們不用害怕,先穩住現在的局面。」
「你們要做的,不是去跟青幫搶已經丟掉的,而是看好剩下的。」
「賭坊你們關了,但房產還在你們手上吧?」
堂侄連忙點頭:「在的在的,那幾處房產的紅紙還貼著,沒來得及賣。」
顧子言點了點頭:「那就先別賣了。」
「派人守著,把房契地契收好,不要讓任何人碰。」
「飯館歌舞廳雖然停著,但門面、設備、家具都是錢。」
「你們派人去看住,別讓人趁亂搬走。」
他一條一條地說著,不急不躁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經想了好幾天的事情。
金家幾個人聽著,臉上的慌亂稍稍壓下去了一些。堂侄不停地點頭。
麵皮白淨的族人從懷裡摸出一本小簿子,飛快地記著什麼。
顧子言把話說完之後,掃了一眼面前這幾張或鬆一口氣或還在緊繃著的臉。
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
「那些已經被青幫拿走的產業,我會去跟他們談。」
麵皮白淨的族人抬起頭來,眼睛裡亮了一下。
「三少爺親自去?」
顧子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依然平穩。
「該談的談,該壓的壓。」
「青幫在閘北有分量,但顧家的分量,也不低。」
他頓了一下,沒有再多說。
轉過身,朝著靈堂門口走去。
兩個隨從跟在他身後,步子依然不緊不慢的。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半步,側過頭來,看著靈堂里那幾個還站在原地的人影,又說了一句。
「看好剩下的,等我消息。」
「我會去和青幫談。」
「去和徐遠談!」
說完,他邁步跨過了門檻。
皮鞋踩在靈堂外面的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