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的門被推開的時候,一股淡淡的檀木和舊紙混在一起的香味從裡面漫出來。
這間書房比外面的走廊大了將近一倍。
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深色的柚木,一格一格地碼滿了線裝書和硬皮冊子。
有的書脊已經磨得發白了,有的還簇新,像是一本也沒少看過。
書櫃頂上的角落裡擺著幾件瓷器,青花的,釉面在壁燈的光里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
靠窗的那面牆前頭擱著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桌面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帳冊。
旁邊擱著一副老花鏡,鏡腿是金絲的,擱在綢布上面,一點灰塵都沒有。
顧景華坐在書桌後面那把高背皮椅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絲質長衫,領口的盤扣系得整整齊齊,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他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灰白相間,梳得一絲不亂,鬢角修理得乾乾淨淨。
五官輪廓分明,眉骨高,鼻樑直,嘴角微微往下壓著。
帶著一種常年掌事的人,才有的那種不動聲色的沉。
他的眼睛是那種不太容易讓人看出情緒的顏色,深褐色的,像是兩潭不太流動的水。
你在上面看不出什麼東西,但你知道底下有東西。
他面前的書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帳冊,旁邊擱著一副金絲老花鏡。
他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帽還沒擰上,像是正寫著什麼被人打斷了。
他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顧子言身上,嘴角那層壓著的線條微微鬆了一點點。
「回來了?」
顧子言走進來,把書房的門帶上,走到書桌前面那把扶手椅上坐下來。
他坐下來之後沒有急著開口,先往後靠了靠,把摺扇從腰間抽出來擱在膝蓋上。
然後看著父親,聲音不高不低的。
「父親,我回來了。」
顧景華看了他一眼,把鋼筆帽擰上,擱在帳冊旁邊,然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顧子言臉上。
「怎麼樣了?」
「金家的事情,處理好了嗎?」
顧子言沉默了一息,像是在重新整理一下思路,然後開口了。
「事情出了點額外的發展。」
顧景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打斷,只是看著顧子言,等著他往下說。
顧子言把今天下午在福安里酒樓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靈堂接到消息、青幫已經開始收攏產業,到他約見徐遠,到他提出要收回產業被徐遠拒絕。
再到徐遠主動提出「合作」的方案……
礦山歸顧家、賭坊歸顧家、顧家撐義旗討伐徐遠、徐遠保留茶館酒樓作為戰利品。
他說得很詳細,把徐遠說的每一句話都複述了一遍。
他說完之後靠在椅背上,看著顧景華,等一個回應。
顧景華沒有急著說話。
他坐在皮椅上,雙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顧子言臉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品什麼東西的滋味時才有的那種慢。
「這個徐遠,確實不一般啊。」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殺了金家父子,還能心平氣和坐下來跟你談判,甚至能用金家的產業來拉攏你……」
「這個徐遠,不賴。」
顧子言點了點頭,身子往前傾了半寸,聲音帶著一種認真勁兒,
「父親,我覺得這種聰明人,還是要慎重對待。」
「拉攏一個朋友,遠比樹立一個強敵更好。」
「他既然願意坐下來談條件,說明他也不是非要跟顧家對著幹。」
「如果能把他收攏過來……」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顧景華笑了。
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聽見了後輩說了一句不算錯但不夠深的話時才有的那種溫和。
他看著顧子言,搖了搖頭,聲音依然不高不低的。
「子言,你的想法是好的。」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後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點。
但那種分量反而更沉了。
「但你的想法,只能對那些沒什麼野心的人用。」
顧子言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父親的意思是……」
顧景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書桌對面那扇窗戶上,像是在看外面夜色里某個看不見的點。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轉回目光。
看著顧子言,聲音帶著一種像是看透了什麼東西之後才有的那種平靜。
「這個徐遠,絕對沒有你看見的那麼簡單。」
他伸出手,食指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他能殺了金守成,能在一夜之間把金家那些掌柜和工頭拉攏過來,能坐在你面前把礦山和賭坊說讓就讓。」
「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你想想,這種人,他的野心,就只是吞掉金家那點產業那麼簡單嗎?」
他看著顧子言的眼睛:「他不是那種只想賺點小錢過安穩日子的人。」
「他是一頭老虎,一頭正在逐漸甦醒的老虎!」
顧子言坐在扶手椅上,手裡那把摺扇擱在膝蓋上,手指在竹骨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看著父親那張在燈光下半明半暗的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父親的意思是……」
顧景華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著搭在桌面上,目光平視著顧子言。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平穩。
「對付這種人,要麼就把他踩死,讓他當狗,要麼就只能殺。」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合作,是不可能的。」
「一山不容二虎。」
「徐遠這種人,骨子裡是有野心的。」
「你給他一塊地盤,他就會想著要第二塊。」
「你給他一次面子,他就會覺得你怕了他。」
「你跟他講雙贏,他嘴上應著,心裡盤算的是怎麼把你那份也吃掉。」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目光在顧子言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聲音又穩了一分。
「你今天跟他談的那套方案,礦山歸我們,賭坊歸我們,茶館酒樓歸他……」
「表面上看起來是各取所需。」
「但你想過沒有,等他把那些茶館酒樓經營穩了,等他在閘北地面上徹底站穩了腳。」
「他會滿足於那幾間鋪子嗎?」
「閘北,畢竟是青幫的地方,近水樓台啊!」
「辦什麼事,都會比我們快一步。」
顧子言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會接著往旁邊伸手。」
「今天拿了茶館,明天就會惦記著碼頭,後天就會想往靜安寺路看一眼。」
「這種人,你給他一寸,他就會想著再進一尺。」
「你跟他合作,就是養虎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