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言聽見這些話,臉色一沉。
「那父親,我該怎麼做?」
顧景華緩緩開口道:「金家的礦山和賭坊,我們還是要的。」
「他說的那個方案,表面上對我們有利,那就先按他說的走。」
「先合作,先把礦山和賭坊拿到手裡。」
「名正言順,不費一兵一卒,整個上海都看著,是顧家替金家保住了產業。」
「這一局,我們贏的是名聲。」
他頓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但到了最後的階段,就不能再跟他客氣了。」
「拿完了礦山和賭坊之後,要施威。」
他抬起頭,看著顧子言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的,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不但要把所有的產業都拿回來……」
「那些茶館、酒樓、鋪面,他以為能揣進自己口袋裡的東西,一件也不能留!」
「也要讓這個人,成為顧家的鷹犬。」
顧子言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鷹犬?」
顧景華點了點頭:「他確實有本事。」
「能殺了金守成,能在一夜之間拉攏金家的掌柜,能坐在你面前面不改色地談條件。」
「這種人才,殺了可惜。」
「如果他能低頭,願意替顧家辦事,那留著比殺了有用。」
「咱們顧家的手,遲早要伸到閘北那邊。」
「那片需要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
「他正好合適。」
他頓了一下,聲音微微冷了一分:「如果他不答應……」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句未盡的話像是落在桌面上的一塊石頭,帶著清清楚楚的沉甸甸的分量。
他看著顧子言,嘴角那層原本微微鬆開的線條又重新壓了回去,聲音恢復了那種平穩的冷。
「那就名正言順地做掉他。」
「我們不需要不聽話的狗。」
「讓他知道黃浦江的水有多深。」
「殺他?那青幫……」顧子言臉色一沉,露出些為難。
顧景華看著他的反應,不屑撇嘴道。
「青幫?」
他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像是對一件不太值得認真對待的事情才有的那種輕慢。
「我顧家真想殺人,青幫又怎麼攔得住?」
「不用太在意。」
顧子言點了點頭,開口道:「知道了,那我先下去安排了。」
顧景華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神色依舊平淡……
幾天後的清晨,閘北的天色灰濛濛的。
像是一塊被水洗了太多次的舊布,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悶。
金家大門上的白綾還沒撤,晨風裡輕輕晃著。
門框兩側的花圈已經有些蔫了,白菊的花瓣邊沿捲起來,泛著一層乾枯的黃色。
今天是金守成和金寶山出殯的日子。
金家堂侄一早就在靈堂里張羅著,眼眶底下的青灰比幾天前更深了,像是一連幾夜沒怎麼合眼。
麵皮白淨的族人在清點花圈和輓聯。
瘦高個在門口跟幾個來幫忙的街坊交代著什麼。
靈堂里的白燭換了一批新的,火苗燒得穩穩的,把遺像上那張面孔照得比往常清晰了幾分。
金家的人沒有想到,也沒有人敢想到……
顧子言會來得這麼早,而且來得這麼招搖。
當閘北的街頭響起引擎轟鳴聲的時候,不少早起買菜、擺攤的人停住了腳步,順著聲音的方向看了過去。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街角拐出來,車身鋥亮,在灰濛濛的天光里像一塊被仔細打磨過的墨玉。
車子開得不快,但那股子沉穩的壓迫感清清楚楚地壓過來。
轎車後面還跟著兩輛,一字排開,魚貫駛過閘北狹窄的街道。
路邊賣早點的攤子前頭,有個端著豆漿碗的人忘了喝,就那麼端著碗看著車隊從面前駛過去。
菜市場門口蹲著擇菜的老太太抬起頭來,眯著眼看了好幾息。
然後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巷口兩個正在下棋的老頭也停了手,棋盤上的棋子忘了落。
就那麼看著車隊拐過彎,朝著金家靈堂的方向駛去。
有人認出了車身上的標記,低聲說了一句:「是顧家的車。」
「顧家又來人了?」
「這回陣仗不小啊,三輛車。」
「金家都倒了,顧家還這麼上心?」
「你懂什麼,顧家跟金家多少年的交情了……」
議論聲在晨風裡散開,又匯聚,像是水面上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
三輛車在金家門口停了下來。門還沒開,隨從先從副駕駛下來,快步繞到後門,拉開車門。
顧子言從車裡走出來的時候。
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
帽檐壓得不高不低的,恰好遮住半截眉骨。
他手裡沒有拿那把摺扇,取而代之的是一束白菊,用深色的紙包著。
花束不大,但打理得整整齊齊。
他站在車門前,整了整衣領,目光在金家那扇掛著白綾的大門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邁步走了進去,步子不快不慢的,皮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穩的聲響。
身後兩個隨從跟在他半步之後,穿著深色的衣裳,步子整齊,表情肅穆。
金家的人已經聽見動靜迎了出來。
堂侄快步走到門口,看見顧子言那身打扮和他手裡那束白菊的時候,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張了一下嘴,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激動和感激:「三少爺……」
「您,您怎麼親自來了?」
顧子言站定,目光落在堂侄臉上,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沉。
「今天是伯父和寶山出殯的日子,我怎麼能不來送他們最後一程?」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說,邁步走進了靈堂。
他把那束白菊放在供桌前面,直起身子,對著遺像深深鞠了三個躬。
每一個躬都鞠得很到位,腰彎下去的角度和停頓的時間都恰到好處。
既顯出了誠意,又帶著一種克制的莊重。
他直起身子之後轉過身來,看著靈堂里站著的那幾個金家旁支的人和幾個前來弔唁的街坊鄰居。
他的目光從那些面孔上一一掃過去。
然後在堂侄臉上停住了,聲音不高不低的,卻清清楚楚地傳遍了靈堂的每一個角落。
「金家的事,顧家不會坐視不管。」
「徐遠殺伯父、殺寶山,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靈堂里安靜了一瞬。
堂侄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麵皮白淨的族人站在旁邊,低下了頭,用手指悄悄蹭了一下眼角。
瘦高個靠在牆邊,雙手垂在身側。
目光落在顧子言身上,沒有說什麼,但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
靈堂外面,那些跟著車子過來的街坊和路人已經圍了一小圈。
有人站在門口往裡頭張望,有人隔著院牆踮著腳尖看。
顧子言的那句話從靈堂里傳出來的時候,門口的人群里傳出一陣低低的嗡嗡聲。
像是一塊石頭扔進水裡之後散開的第一圈漣漪。
金家出殯的隊伍從閘北街面上經過的時候,路邊站了不少人。
有人是來看熱鬧的,有人是真來送一程的,更多的人是來看顧家那個排場的。
三輛黑色轎車緩緩跟在送葬隊伍後面,車窗半開著,能看見顧子言坐在后座里。
側臉沉靜,目光平視前方。
送葬隊伍吹吹打打地往前走,紙錢撒了一路,灰白色的紙片在風裡打著旋兒飛起來又落下。
路邊有人低聲議論:「顧家這回是真的要出手了。」
「肯定的,三少爺親自來送葬,還當著那麼多人說了那番話。」
「徐遠恐怕要倒霉了……」
「你說也是,剛在閘北立住腳,還沒熱乎呢,就惹上顧家了。」
「顧家那是什麼人家?四大家族之一,跟青幫可不一樣。」
「唉,可惜了,我還以為閘北要變天了呢,結果這才幾天……」
「你懂什麼,天是變了,但那也得看是誰的天。」
「顧家的天,誰翻得了?」